朝瑰公主端起酒杯,起身离座,屈膝躬身,声音里满是真挚的感激:“皇嫂,臣妹要敬您一杯酒。”
“快坐下,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拘礼。”年世兰抬手虚扶,指尖轻叩案沿,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仪。
她早已起身,端起面前的玉杯,珠翠流苏随着动作轻晃,衬得她眉眼愈发雍容。
可朝瑰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双手稳稳捧着酒杯,目光灼灼地看向年世兰,语气郑重:“臣妹必须站着敬您。”
“当年若不是您极力周旋、出手阻拦,臣妹怕是早已一纸圣旨嫁入准噶尔,成了老可汗的侧妃。虽只相差一月有余,可这一步之差,便是天壤之别的命运——臣妹如今能安稳在此,全赖皇嫂当年援手。”
这话里的情意,是掏心掏肺的真切。
在准噶尔的日子,她虽受新可汗礼遇,却始终记得当年那番绝境。
若不是年世兰暗中布局,以皇后之尊压下朝堂杂音,她早已沦为塞外老妇的玩物,哪有今日的安稳尊荣。
年世兰闻言,心头微漾起一丝浅淡的感慨。
当年之事,她确是费尽心思想要保全朝瑰,却也知道那是皇家权衡之下的必然,并非她一己之力便能扭转。
她抬手示意朝瑰落座,语气放得更柔,带着几分宽慰的谦逊:“本宫当年也有遗憾,本想寻个两全之法,却终究未能尽善尽美。事后本宫还一直内疚,觉得没能真正帮到你。”
“至于这不同的命运,说到底还是你的命格,也是你与新可汗的缘分,哪里算得上是本宫的功劳?如今见你过得顺遂安稳,本宫心中的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她刻意将功劳归还给朝瑰自身,既不愿居功,也不想让朝瑰因这份恩情始终心怀亏欠。
朝瑰哪里听不出这是年世兰的宽慰,心中更是感激万分。
她知道年世兰是顾及她的颜面,才这般轻描淡写。
在场还有甄嬛、沈眉庄、冯若昭几位妃嫔,她也不便再多说过往的隐秘,只端起酒杯,再次躬身:“无论如何,这份恩情臣妹不敢忘。这杯酒,既表臣妹的感激,也恭贺皇嫂后位之喜,愿皇嫂凤仪长存,六宫顺遂。”
说罢,朝瑰仰头,将杯中琥珀色的御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唇角滑落几滴,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透着几分豪爽。
年世兰看着她这般真挚,自然不会扫了她的兴,也抬手将杯中酒尽数饮下,辛辣的酒液入喉,却暖了心头。
她放下酒杯,笑着招手让宫人给朝瑰添酒:“既喝了这杯,便多坐会儿,尝尝小厨房的桂花糕,还是当年的味道。”
满座众人见状,也纷纷附和着夸赞朝瑰与年世兰情谊深厚,暖阁内的气氛愈发热闹。
谁也没留意到,翊坤宫的宫墙之外,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冷清景象。
景仁宫的殿宇早已褪去昔日的尊荣,朱红漆皮斑驳脱落,窗棂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唯有一盏残烛在案头摇曳,映得满地碎瓷片泛着冷光。
宜修披头散发地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上的伤口还缠着渗血的布条,双眼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床顶的梁木,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生气,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躯壳。
太后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宜修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微动,却依旧没有转头,只是维持着那副死寂的姿态。
“你费尽心机摔得满身是血,不就是想让哀家过来吗?如今哀家来了,你却这般死气沉沉,连句话都不肯说?”太后站在床榻前,声音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漠。
她在宫中沉浮半生,宜修这点苦肉计的手段,她岂会看不透彻。
宜修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太后的眼神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她一改往日的要强与执拗,声音沙哑又凄惨,带着全然的依赖:“姑母。”
这一声“姑母”,喊得太后心头微微一叹。
她看着宜修这副模样,终究是软了语气,抬手示意宫人退下,亲自走到床榻边坐下:“你想说什么,便直说吧。哀家听着。”
太后本以为,宜修会哭着求她将自己放出景仁宫,毕竟这是她半生执念。
可没想到,宜修却只是攥着太后的手,泪水汹涌而出,反复念叨着自己的后悔:“我知道错了,当初不该不听您的话,不该执念太深,不该害尽皇嗣、搅乱后宫……如今幡然醒悟,可一切都晚了,再也回不去了。”
“不论何时,你能看清对错,都不算晚。”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释然的感慨,“如今你被安置在景仁宫,虽无自由,却也能安度余生,总比再卷入纷争、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要好。”
“臣妾不求能走出这景仁宫了。”宜修哭得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卑微的哀求,“只是姑母,如今我这般模样,身边却只有水袖一人。”
“我不求别的,您能不能想办法把剪秋送回来?她自小就在我身边长大,我早已习惯了有她在身边的日子。如今没有她伺候,我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稳,处处都觉得不踏实。”
太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何尝不知宜修的心思。
剪秋是宜修的左膀右臂,忠心耿耿,更是她在宫中多年的念想。
宜修如今被囚,身边唯有水袖这个太后的人,她自然想把心腹调回身边,也好有个说话的人,也算是给自己的余生寻个慰藉。
太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没有立刻答应,却也给了宜修一丝希望:“剪秋如今还在慎刑司服刑,想把她从那儿调出来,还要费一番周折。你且安心养伤,哀家会让人去办这件事。”
“只是,”太后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肃,“如今世兰已封后,执掌六宫,你已然只是一介庶人,便务必安分守己,不要再惹是生非。若是再出半点差错,就算是哀家,也保不住你了。”
宜修连忙点头,哭得梨花带雨,语气无比诚恳:“姑母放心,从今往后,我定会吃斋念佛,潜心修佛,绝不再参与后宫纷争,绝不惹麻烦,绝不给皇嫂添堵。”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虽嘴上不信,却也知道她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
景仁宫的宫门紧锁,她连半步都出不去,又能做什么?
“你能这般想,自然是最好的。”太后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语气缓和了几分,“哀家会让章太医日日来为你诊治伤口,调理身子。若是有任何不适,便让水袖来寿康宫禀报哀家。除此之外,景仁宫的宫门,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免得再生事端。”
“是,臣妾遵命。”宜修连忙应声,生怕太后反悔,连头都不敢抬。
太后见她这般顺从,便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特意停下脚步,回头叫住水袖,将她叫到廊下,低声嘱咐了几句,无非是让她好生照看宜修,按时禀报伤情,切勿让宜修再生事端。
水袖垂首恭敬地听着,连连点头应下。
宜修躺在床榻上,透过窗棂的缝隙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算计。
她知道,太后松口要调剪秋回来,她的余生便有了一丝指望,至于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总比如今这般孤苦无依要好。
太后从景仁宫出来,脚步略显沉重。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宫道,吹得她鬓边的珠翠轻轻晃动。
她没有直接回寿康宫,而是让竹息扶着,缓步走在宫道上,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去慎刑司那边想想办法,把剪秋调出来吧。”
竹息扶着太后的手臂,闻言微微一愣,疑惑地问道:“太后,您怎么突然要调剪秋回来?剪秋可是宜修娘娘的心腹啊,就算皇后娘娘不管,皇上也未必会同意,更何况还要把她送回景仁宫,这其中的风险不小。”
太后摇了摇头,脚步愈发缓慢,声音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我这身子越来越差,自己心里清楚,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太后,您别这么说!”竹息连忙打断她,眼眶微红,“您只是偶感风寒,好好将养着,定能康复的。”
“哀家的身子,哀家自己最清楚。”太后轻轻拍了拍竹息的手,“若是哀家不在了,宜修在景仁宫孤身一人,身边只有水袖这个外人,难免会心生怨怼,万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反倒会连累皇上,也会让世兰难做。”
“把剪秋调回去,既能了宜修的心愿,也能让她安分下来,一举两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世兰那边,哀家会去说,她定然会顾全大局,不会反对。你只管按哀家的话去办便是。若是皇上问起,就让他来找哀家,不必你们多言。”
竹息见太后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躬身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太后回到寿康宫的寝宫时,夜色已深。
殿内的烛火燃得正旺,却依旧驱不散殿内的清冷。
她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闪过过往的种种。
宜修的偏执,年世兰的成长,皇上的权衡,后宫的纷争。
她知道,自己的时日无多,能为后宫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稳住宜修,不让她成为年世兰的阻碍,也不让她搅乱这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局面。
而翊坤宫的热闹,才刚刚散去。
已是深夜,翊坤宫的宫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正殿的几盏残烛还在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