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

欣贵人听闻乳母来请两位公主入内午睡，脸上并未露出半分不舍或不甘，只轻轻摸了摸舒月的发顶，便规规矩矩地屈膝告退，步履平稳地离开了翊坤宫偏殿，全程神色淡然，无半分异样。

东芝将欣贵人离去的模样一五一十回禀给年世兰，皇后正坐在暖阁里翻看册封礼的仪轨，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眼，指尖轻叩案几，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她已是执掌六宫的赫舍里皇后，后宫格局尽在掌握，欣贵人纵然有几分小心思，也不过是后宫里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翻不起任何风浪，根本不值得她耗费心神去揣测。

时光转瞬即逝，眨眼便到了年世兰行封后大典的吉日，也恰逢准噶尔大汗携朝瑰公主进京朝贺的日子，紫禁城内外张灯结彩，红绸漫天，一派盛世祥和的景象。

天未亮透，年世兰便起身梳妆，宫人捧着皇后规制的九龙九凤吉服、金累丝点翠凤冠侍立两侧，珠翠琳琅，光华夺目。

她端坐镜前，任由颂芝为自己梳妆打扮，望着镜中一身凤袍、威仪万千的自己，心头并无太多波澜。

当年宜修行封后大典时，排场也不过如此，可宜修的后位是踩着鲜血、害尽皇嗣得来的，虚浮又肮脏。

而她的后位，是凭恩宠、凭功绩、凭护住后宫安稳得来的，稳如泰山。

她所求从不是这凤冠霞帔的虚名，而是护住年氏一族，护住舒月、珞宁两个女儿，如今心愿得偿，这大典于她而言，不过是走一场既定的礼制罢了。

太和殿上，皇上与太后端坐龙椅凤座，百官朝拜，礼乐齐鸣，金声玉振，响彻云霄。

殿外众人皆为这盛大的封后大典心潮澎湃，后宫妃嫔更是各怀心思，有人艳羡，有人敬畏，有人暗生嫉妒，唯独年世兰神色从容，步履沉稳，一步步踏上丹陛，接过象征中宫权柄的金册金宝，接受百官朝拜，仪态万方，母仪天下。

而此刻的景仁宫，却与宫外的盛景判若两地，宛如人间冷宫。

废后宜修得知年世兰被赐姓赫舍里氏、册立为皇后的消息，当场便疯了一般，将殿内能砸的瓷器、摆件尽数砸毁，满地碎瓷片狼藉，如同她支离破碎的后位与野心。

她瘫坐在碎瓷之中，披头散发，双目赤红，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毒。

她苦心经营半生，稳坐后位多年，最终却落得被废幽禁的下场，而年世兰，那个她从前从未放在眼里的年世兰，竟踩着她的尸骨，登上了她梦寐以求的后位，还得了抬旗的殊荣，这让她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可再疯狂又能如何？她早已不是那个执掌六宫的皇后，如今只是一个被囚禁在景仁宫的庶人，连自由都没有，更别说反抗。

“太后让你来照顾我，就是让你眼睁睁看着我发疯，什么都不管、什么都瞒着我吗？”宜修抬眼，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水袖，语气里满是暴戾的不满。

水袖是太后亲自派来照看宜修的人，面对宜修的暴怒，她神色平静，无半分惧色。

甚至语气淡漠地开口，字字戳心：“小主，奴婢肯叫您一声小主，不过是遵太后的旨意。可您要认清现实，如今的您，早已不是景仁宫的主子，只是一介被废的庶人，没有资格对奴婢颐指气使。”

“放肆！”宜修猛地拍地起身，碎瓷划破掌心也浑然不觉，“无论如何，我曾是皇后，你是奴婢，主仆名分天定，这不是你该有的态度！”

“奴婢是太后的人，从不是您的奴婢。”水袖不慌不忙，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若是您看不惯奴婢，大可以让太后将奴婢调走。”

“可您要想清楚，奴婢走了，这偌大的景仁宫就只剩您一人，到那时，您连宫外的半点消息都别想知道，更无人伺候您的饮食起居。太后不会再派旁人来，您自己掂量。”

说罢，水袖不再理会宜修的暴怒，转身便退出了殿内，将满室狼藉与宜修的嘶吼隔绝在门内。

宜修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水袖掐准了她无人可用的软肋，让她毫无反抗之力。

她瘫坐在地上，满心都是绝望的念想。

若是剪秋在就好了，若是剪秋还在身边，定然会一心一意为她谋划，绝不会像水袖这般仗着太后的势，对她百般轻慢。

恰逢朝瑰公主与准噶尔大汗进宫，宫中正是热闹之时，宜修看着满地的碎瓷片，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算计。

她故意朝着碎瓷堆倒去，任由锋利的瓷片划破肌肤、扎进皮肉，顷刻间便满身是血，狼狈不堪。

水袖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心中瞬间便明白了宜修的算计，分明是故意自残，想引太后来见她。

可即便知道是计，她也不能置之不理，宜修再是废后，也是皇上的嫡母、太后的亲儿媳，若是真出了人命，她也担待不起。

水袖连忙让人火速赶往寿康宫禀报太后，如今的景仁宫形同冷宫，连太医院的太医都不愿踏足，若非太后发话，根本无人肯来诊治。

太后听闻宜修自残摔伤、满身是血的消息，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通透的了然。

她不用想也知道，宜修这般折腾，全是因为今日是年世兰的封后大典，她心中不甘，故意用苦肉计引自己过去，必定是有话要说。

自宜修被废幽禁景仁宫以来，她一次也未曾去过，如今宜修闹到这般地步，终究是躲不过去。

宜修不死心，她便去见这最后一面，断了她的念想，也算了却一桩旧心事。

“你去传旨，让章太医即刻前往景仁宫诊治。”太后缓缓吩咐身边的竹息，语气平静，“告诉宜修，哀家晚些时候亲自去景仁宫看她。”

竹息心中担忧，还想劝阻：“太后，景仁宫阴冷破败，宜修娘娘心性歹毒，您真要亲自过去吗？万一她对您有所冒犯……”

“罢了。”太后摆了摆手，打断竹息的话，“有些话，哀家不去听她亲口说，她永远不会死心。左右就这一次，去了，便了了她的执念，也了了哀家的心事。”

景仁宫的宜修得知水袖回禀太后晚间要来的消息，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得逞的笑意——这一身伤，终究没有白受。

另一边，准噶尔大汗入宫后，便被皇上召至养心殿商议国事，朝瑰公主给太后请过安后，并未在寿康宫多留，径直带着随从前往了翊坤宫。

寿康宫的消息传得极快，颂芝刚得知太后悄悄前往景仁宫的消息，便立刻快步走入翊坤宫暖阁，凑到年世兰耳边，压低声音轻声禀报。

年世兰闻言，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了然，却并未露出半分惊讶，只淡淡颔首：“知道了，下去吧。”

太后与宜修的旧怨，她心知肚明，太后此番前往景仁宫，不过是断宜修最后的念想，无关大局，她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皇嫂，方才颂芝姑姑悄悄回话，可是出了什么事？”朝瑰公主坐在一侧，见此情景，温和地开口问道。

“没什么要紧事。”年世兰回过神，脸上瞬间漾起温和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不过是珞宁那孩子在偏殿撒娇哭闹，小孩子家娇气，让宫人多哄哄便好了，不碍事。”

今日是她封后大喜的日子，又恰逢朝瑰公主回京，她特意传了甄嬛、沈眉庄与敬贵妃冯若昭一同入宫作陪，既要尽地主之谊，也要稳住后宫人心。

朝瑰公主感念当年年世兰的相助之恩，对她一向敬重谦和，态度十分恭顺。

“皇上原本已备下盛大的接风宴席，只是想着你们一路长途跋涉、舟车劳顿，便改在了明日，今日先在本宫这里用些家常晚膳，歇歇腿脚。”

年世兰笑着抬手吩咐周宁海传膳，“都是宫里的寻常菜色，本宫想着你久居塞外，定然想念宫中的旧味，特意让小厨房多做了几道你从前爱吃的菜式。”

“多谢皇嫂费心，臣女在塞外日日都惦记着宫里的味道呢！”朝瑰公主眼中满是真切的感激与欣喜。

在准噶尔，大汗待她虽不薄，她想吃的菜式也能让厨子做，可塞外的厨艺终究比不上宫中御厨的精致地道，做出来的味道总差了几分神韵。

她万万没想到，年世兰竟还记得她的口味，这般用心，让她心中暖意翻涌。

“快尝尝看，若是合口味，便多吃一些，往后想吃什么，只管同本宫说，小厨房随时都能做。”年世兰热情地招呼众人用膳。

甄嬛坐在一旁，笑着附和，语气圆滑又讨喜：“公主有所不知，皇后娘娘宫中的小厨房，手艺是整个后宫顶好的，今日咱们也托了公主的福，能一饱口福呢。公主快尝尝，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好。”朝瑰公主拿起玉筷，轻轻夹了一口菜放入口中，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瞬间便勾起了她在宫中的旧忆，眼底泛起一丝感慨。

她望着座上雍容威仪的年世兰，心中感念万千。

当年若不是年世兰暗中相助，为她周旋，她险些就要嫁给准噶尔的老可汗，那般境遇，老可汗一旦暴毙，她一个异乡公主，必定下场凄惨，任人宰割。

是年世兰拉了她一把，给了她安稳的后半生，这份恩情，她一辈子都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