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雨来得猝不及防,冷雨如针,密密麻麻砸在翊坤宫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将庭院里跪着的三人浑身浇透。
寒风卷着雨丝钻入衣领,刺骨的寒意啃噬着骨肉,张志悯的膝盖早已在冰冷的石面上磨得麻木,每挪动一寸都牵扯着钻心的疼。
他撑着最后一丝气力,狼狈地匍匐到青芝脚边,仰头望着廊下伫立的女子,雨水混着冷汗糊满了脸庞,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秀儿……你真要眼睁睁看着我跪死在这里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最清楚我的底细,就不能替我向皇后娘娘求个情,辩白一句吗?”
此刻的张志悯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他念着昔日与青芝的情分,笃定她不会坐视自己落得这般下场,更不愿相信自己早已成了被抛弃的棋子。
他刻意忽略了自己害死杨秀儿女儿的罪孽,忽略了这些年对青芝母子的偏袒,只将自己塑造成无辜受牵连的可怜人,却不知在这深宫之中,怜悯从来都是最奢侈的东西,而他早已沦为人人唾弃的罪人。
青芝垂眸立于廊下,周身被冷雨的寒气笼罩,连一个余光都未曾分给脚边的张志悯。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侍卫怀中蜷缩的益儿身上,那是她唯一的软肋,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执念。
听见张志悯的哀求,她的语气冷得如同这寒夜的雨,字字戳心:“那我的女儿呢?她才堪堪几岁,懵懂无知,何曾懂过害人的勾当?你口口声声说无辜,为何不曾护着她?”
杨秀儿站在一旁,浑身冰冷地看着这对母子,心底的最后一丝希冀被彻底碾碎。
她望着益儿煞白的小脸,颤声追问,换来的却是孩童脱口而出的一句:“她活该。”
短短三字,如同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狠狠扎进杨秀儿的心口,将她这些年的隐忍、付出与期盼劈得粉碎。
她身子猛地一颤,眼底的温情彻底熄灭,只剩下彻骨的悲凉与绝望。
她养在身边数年的儿子,竟对早夭的妹妹抱有这般刻骨的恶意,想来这些年张志悯在他耳边灌输了多少龌龊心思,又将她的女儿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张志悯闻言脸色骤变,慌忙扑上前捂住益儿的嘴,眼神警惕地瞪着杨秀儿,如同护崽的野兽,色厉内荏地低吼:“孩童胡言罢了,你休要当真!”
他怕杨秀儿被激怒,怕这桩陈年旧罪被彻底掀翻,更怕自己再也护不住青芝母子。
杨秀儿看着他这副护犊的模样,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又凄凉,满是自嘲:“我真是蠢得可笑,这么多年竟没看出你对他们娘俩的偏宠,对我却只有利用与算计。”
她缓缓转头,死死盯着廊下缄默不语的青芝,一字一句,字字泣血:“你以为闭口不言就能逃过一劫?皇后娘娘何等心性,绝不会放过你!你以为自己无牵无挂便可肆意妄为?你的儿子,你们父子,还有你,今日都要给我那枉死的女儿陪葬!”
青芝依旧面无表情,垂着头缄默不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开口便是死路。
只要她吐露半分幕后真相,年世兰定会斩草除根,不留一丝后患。
唯有死守沉默,赌年世兰念及她尚有利用价值,不敢轻易动她,才能为自己和益儿搏一线生机。
这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筹码。
可她终究低估了年世兰。
如今的年世兰已是执掌六宫的皇后,杀伐果断,从不容许任何人在她眼皮底下耍弄心机。
她早已给过这三人一日的机会,若是依旧负隅顽抗,便只能承受最残酷的代价。
翊坤宫内殿,暖炉氤氲,与庭院的凄冷宛若两个世界。
年世兰立在窗前,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人影,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
颂芝听着雨打青石的声响,见她驻足不语,忍不住上前低声问道:“娘娘,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年世兰的目光平静无波,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却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狠绝:“这般年幼的孩子,便做成人彘,倒是可惜了。”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一字一句吩咐道:“先将张志悯做成人彘,若是明日他们依旧不肯开口,便处置那个男孩。唯独眼睛留下,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爹娘落得何等下场,尝尝绝望的滋味。”
“是,奴婢遵命。”颂芝心头微凛,却无半分异议。
她追随年世兰多年,深知这深宫的生存法则,心慈手软便是自取灭亡,皇后这般决断,既是为珞宁公主报仇,也是震慑后宫宵小。
年世兰转身走入暖阁,方才眼底的冷冽瞬间褪去,换上温柔的笑意,伸手接过胧月递来的绒花,耐心逗弄着怀中的小公主,全然不管庭院里的生死挣扎。
青芝的沉默绝非无辜,而是负隅顽抗。
她本可主动提条件换生机,却偏偏死守秘密,恰恰证明她是幕后藏得最深的人,这般心机,更不能留。
夜幕渐沉,零星小雨化作滂沱大雨,豆大的雨珠砸在宫墙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甄嬛牵着胧月冒雨而来,刚踏入翊坤宫庭院,便瞧见浑身湿透、晕厥在地的三人,眉头微蹙,却深谙后宫规矩,未曾多言,径直跟着宫人走入内殿。
她先细心为胧月擦去肩头的雨珠,才转向年世兰,轻声禀报:“臣妾进来时,瞧见那孩童已然晕厥,他父亲正抱着他,怕是撑不住了。”
年世兰接过胧月抱在怀中,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半分要外出查看的意思:“这般天气,何苦在外淋着。”
她早已下令任其自生自灭,自然不会破例心软,在她眼中,这些谋害公主的罪人,根本不配得到半分怜悯。
甄嬛笑着替胧月拢好披风,语带几分打趣:“臣妾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未想短短几步路,便下起了大雨。如今您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臣妾这般晚间前来打扰,不知是否合了宫中规矩?”
她的话语分寸得当,既表达了亲近,又恪守了妃嫔的本分。
她从不多问不该问的事,只做该做的事,守好自己的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