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妃指尖轻叩青瓷茶盏,抬眸看向年世兰,语气平缓无波:“这么快便量完尺寸了?”
年世兰随手拂去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漫不经心地挥手遣退殿内伺候的宫人,待四下只剩二人,才落座于梨花木主位。
凤眸微抬,尽显中宫威仪:“不过是量个体制规制,何须耗时许久。姐姐今日特意留下未走,定是有关于珞宁中毒一案的要事,要与本宫商议吧?”
端妃微微颔首,眉宇间凝着几分凝重:“正是此事。我听闻你前日亲赴景仁宫,问询了废后宜修,她对此事,是何说辞?”
“她能有何说辞?”年世兰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淡笑,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不过是矢口否认,百般抵赖罢了。”
“她如今已是困守冷宫的废后,自身难保,即便知晓一二,也绝不会轻易松口,平白给自己添罪。”
端妃沉吟片刻,话锋直指要害:“我前些日子听闻,郭贵人在圆明园时,便频繁出入翊坤宫,与珞宁公主接触颇多。此番珞宁中毒,她当真没有半分嫌疑?”
她语气笃定,绝非随口揣测,显然早已暗中留意过郭贵人的行踪。
年世兰倒也未曾隐瞒,凤眸冷光微闪:“当日我将康贵人与郭贵人一同传至翊坤宫问话,叶嫔便慌不择路地赶来搅局,显然是想护住其中一人,又或是两人都想保全。只是她心思藏得深,本宫也未能探出她究竟要护着谁。”
“可如今叶嫔已然自戕,死无对证,任凭康、郭二人如何辩解,都不会轻易承认罪责。”端妃蹙起眉头,随即又缓缓舒展开,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不过,此事也并非毫无突破口。”
年世兰闻言立刻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姐姐可是有什么良策?”
“你早前擒获了毒害珞宁的乳母杨秀儿,她身为直接下手之人,定然知晓更多幕后隐情,绝非她口中所言那般一无所知。”端妃沉声道,“杨秀儿一介弱女子,敢对公主下手,必是受人胁迫,或是被人拿捏了软肋,只要寻到她的软肋,不愁撬不开她的嘴。”
“杨秀儿该说的早已说完,翻来覆去只称是受人指使,却不知幕后主使是谁,想来她是真的不知情,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年世兰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她早已审过杨秀儿数次,这乳母胆小怯懦,确是被人蒙在鼓里的棋子。
端妃却未再多言,只轻轻颔首,与年世兰又闲谈了几句后宫琐事,便起身告辞离去。
她知晓年世兰心思通透,自己只需稍加点拨,余下的事,她自有决断。
待端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翊坤宫宫门,年世兰脸上的闲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决绝。
她抬眸看向颂芝,声音低沉而有力:“去,把青芝给本宫抓过来。此前只是派人暗中监视她,如今看来,她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青芝听闻皇后传召,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在翊坤宫潜伏多日,步步为营,本以为藏得滴水不漏,可年世兰骤然传召,定然是察觉到了她的破绽。
她心急如焚,想暗中传递消息给幕后之人,可宫人们早已将她团团围住,连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传不出去,只能束手就擒。
“娘娘,青芝已带到。”周宁海押着青芝走入翊坤宫庭院,躬身回禀,年世兰却端坐于内殿,丝毫没有立刻见她的意思。
“让她在院外跪着候着,任何人不得靠近,不许给她半分水米,也不许她私传一言一语。”年世兰的声音隔着殿门传来,清冷威严,不容置喙。
“喳!”周宁海应声走出内殿,看向跪在地上的青芝,面无表情道,“皇后娘娘正在歇息,你且在此跪着候旨,不得妄动。”
青芝心头一慌,连忙抬眸,故作柔弱地哀求:“周公公,奴婢身子孱弱,正喝着调理的汤药,可否先回住处把药喝了,再来伺候皇后娘娘?”
周宁海连眼皮都未抬,语气冷硬如铁:“你当这翊坤宫是什么地方?皇后娘娘的懿旨,岂是你能推诿的?莫非你想抗旨不遵?”
“奴婢不敢,只是奴婢……”青芝还想再辩,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厉喝打断。
颂芝恰好从内殿走出,闻言柳眉一竖,厉声呵斥:“皇后娘娘正在歇息,周公公秉公当差,你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推诿拖延,眼里还有皇后娘娘,还有后宫规矩吗?”
颂芝这番话,明着是斥责周宁海当差不力,实则是字字敲打青芝,警告她安分守己,莫要耍小聪明。
青芝何等精明,怎会听不出其中深意?
她对着周宁海还敢故作柔弱哀求,可面对颂芝这位皇后身边的掌事大宫女,却半分不敢造次,只能默默低下头,噤若寒蝉。
可她终究是心思深沉之人,换做寻常宫女,此刻早已吓得涕泗横流,浑身发抖,她却依旧强装镇定,甚至敢悄悄抬眸,飞快扫了颂芝一眼,脸上毫无惧色,仿佛真的只是遵旨候召的寻常宫人。
颂芝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转头对周宁海使了个眼色,便转身走入内殿。
青芝孤身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初春的寒意透过衣料渗入骨髓,膝盖更是传来阵阵钝痛。
她心中清楚,今日这一关,怕是九死一生,年世兰既然将她拘在此处,定然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足足跪满一个时辰,青芝的膝盖早已麻木刺痛,几乎失去知觉,颂芝才再次从内殿走出,语气平淡无波:“皇后娘娘传你进殿。”
青芝咬紧牙关,撑着地面艰难起身,双腿酸软得几乎站立不住,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颂芝将她的狼狈看在眼里,却丝毫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只冷眼等着她站稳,才领着她缓缓走入内殿。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好不容易撑着身子进殿,青芝又不得不再次屈膝跪地,行礼问安。
年世兰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就是青芝?”
“奴婢贱名,不足皇后娘娘挂齿。”青芝垂首应答,规矩周全,挑不出半分差错。
“本宫可没少听你的名字,近来在翊坤宫当差,可还顺心?可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年世兰自顾自地把玩着指尖的护甲,语气看似关切,实则字字藏锋。
青芝心中警铃大作,年世兰如今已是册封的皇后,圣旨刚下,荣宠正盛,这般柔声问话,绝非真心关怀,定然是在试探她。
她连忙恭声应答:“奴婢一切安好,能入翊坤宫伺候皇后娘娘,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不敢有半分怨言。”
“可你,却偏偏是个不知惜福的人。”年世兰脸上的笑意依旧,可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凤眸中的冷冽如寒冰般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奴婢愚钝,不懂皇后娘娘的意思。”青芝依旧垂首,故作茫然。
年世兰也不与她绕弯子,抬眸看向殿外,沉声道:“周宁海,把人带上来。”
周宁海应声而入,身后跟着两名侍卫,押着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年幼的孩童。
那男子正是乳母杨秀儿的丈夫李执,孩童则是杨秀儿的幼子。
青芝眼角余光瞥见李执,瞳孔骤然一缩,心头巨震,可她终究是隐忍狡诈之人,瞬间便将这份惊惶压了下去,面上依旧一副茫然不识的模样,仿佛眼前的二人,与她毫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