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八章

“皇上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语气里听不出半分亲昵，反倒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刚从寿康宫出来，想着你该还没歇下，便顺路过来看看。”雍正帝笑着迈步走入，目光扫过殿内，落在两个扑腾着要扑向他的小公主身上，语气瞬间软了几分，“这两个丫头也还没睡，倒是精神得很。”

“她们俩惯了，总要哄着才肯早睡。”年世兰话音刚落，珞宁与绯昀便齐齐扑到雍正帝脚边，脆生生喊着“皇阿玛好”，小奶音软糯又响亮。

雍正帝弯腰抱起两个小公主，逗弄了几句才放下，抬手拭去珞宁脸上沾着的彩线碎屑，沉声道：“这么晚了，让颂芝带她们去歇息，朕有话要同你单独说。”

年世兰心头微顿，却也知晓君前不能违逆，只能朝颂芝递了个眼色。

颂芝立刻会意，笑着牵起两个小公主的手：“公主们，咱们去睡吧，皇阿玛和皇后……娘娘有话要说呢。”小公主们虽不情愿，却也乖乖跟着颂芝退了下去。

殿内只剩帝妃二人，烛火摇曳，映得年世兰的侧脸明暗不定。

她端起案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状似随意道：“皇上今日瞧着心情极好。”

这不是疑问，却是她洞悉帝王心绪的直白。

方才她便察觉，皇上从寿康宫出来时还带着几分沉郁，可踏入翊坤宫的瞬间，眉宇间的阴霾便散了个干净。

雍正帝落座于她身侧，接过茶盏浅啜一口，唇角的笑意未减：“确是喜事。准噶尔部今年要提前进京朝贺，朝瑰也会跟着一同归省。”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只是这后位悬空着，终究是后宫不体面，也让朝堂上多了些闲言碎语。儿臣想着，给你抬旗赐大姓，抬入满洲镶黄旗，赐赫舍里氏，正三旗之列。”

年世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抵着温热的瓷壁，心头却泛起一阵冰凉的错愕。

她还沉浸在朝瑰归省的喜悦里，压根没料到皇上会突然抛出封后的消息，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

“怎么，高兴得傻了？”雍正帝见她发怔，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却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年世兰回过神，迅速敛去心头的复杂情绪，换上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声音都带着颤：“皇上……臣妾只是不敢相信，竟有这般殊荣。”

她哪里是高兴得傻了，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早已是皇贵妃，位同副后，执掌凤印，后宫之事本就由她打理。

做皇后，看似是登峰造极，实则是被架在了最显眼的火架上——汉军旗出身的皇后，本就容易遭言官非议，皇上抬旗赐姓，不过是堵众人之口。

而她坐上后位，年家虽能得一时荣宠，却也会彻底成为朝堂的众矢之的，再无退路。

更重要的是，她从没想过要做皇后。

从前她恃宠而骄，只愿做皇上心尖上的年世兰，如今历经珞宁中毒、叶嫔自戕的风波，她早已看透帝王心性。

皇后是母仪天下的幌子，是平衡朝堂与后宫的棋子，不是爱人。

可她也明白，皇上既然把话挑明，定是早已与太后商议妥当。

她若是推辞，便是不识抬举，反倒会让皇上生疑，让年家陷入险境。

所以，她只能笑着应下，装作满心欢喜的模样。

“呵呵，朕明日便让内务府筹备封后大典的事宜，提前来跟你说一声，明日圣旨便会先送到翊坤宫。”雍正帝拉过她的手，掌心温热，语气里满是笃定，“如今整个后宫，没人比你更适合这个位置。”

“臣妾多谢皇上隆恩。”年世兰立刻屈膝谢恩，声音甜软，却藏着一丝刻意的讨好，“哥哥若是知道臣妾被册为皇后，定然也会欣喜若狂的。”

她故意提起年羹尧，便是要提醒皇上——年家虽已交出兵权，但余威尚在，封后之事，既是恩宠，也是制衡。

雍正帝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脸色却未变分毫，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未接话。

他心里何尝不知年世兰的心思，只是帝王的权柄，本就是在猜忌与安抚中权衡，他信年世兰，却也信年家的兵权足以震慑朝堂，这份默契，无需言明。

翌日清晨，翊坤宫的宫门外便响起了急促的通传声。

内务府捧着明黄圣旨，一路疾行而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贵妃年氏，娴淑端雅，温良仁厚，从潜邸相随，辅佐后宫，功绩卓著……今册立皇贵妃年氏为皇后，赐赫舍里氏，抬入满洲镶黄旗，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宫人齐齐跪地恭贺。

翊坤宫上下，乃至整个后宫，都因这道圣旨彻底震动。

从前年世兰虽是皇贵妃，却终究差了后位一步，如今册为皇后，是实实在在执掌凤印，母仪天下的中宫之主。

可年世兰接完圣旨，却神色平静，丝毫不见旁人那般慌乱或狂喜。

她让宫人妥善收好圣旨，便带着颂芝径直前往寿康宫，赴了与太后的早膳之约。

寿康宫内，檀香袅袅，太后正坐在榻上轻抚佛珠。

见年世兰进来，她抬眸打量了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如今你已是皇后了，往后哀家这儿，你要称皇额娘了。”

“谢皇额娘教导。”年世兰屈膝行礼，心头却微微一沉。

太后这话，听着是亲近，实则是立规矩。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年世兰，而是赫舍里氏皇后，是太后的晚辈，更是后宫的臣子。

“你是后宫之主，往后便是整个后宫真正的主事人，必须拿出母仪天下的气度，公正持平，不可偏私。”太后放下佛珠，目光直直地看向她，“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制，你要时刻谨记。凡事都要规劝着皇帝，不可逾矩。”

年世兰垂首应道：“臣妾谨记皇额娘教诲，定当恪守本分。”

她心里清楚，太后的话看似是教导，实则是制衡。

提醒她皇后的身份，告诫她不可干政，更是暗示她，后宫之事虽由她打理，却终究要听皇权号令。

早膳用罢，年世兰便辞别太后返回翊坤宫。

她心里明白，今日的翊坤宫，定会热闹得不像话——后宫诸人，定会纷纷前来恭贺。

果不其然，她刚踏入翊坤宫正殿，甄嬛便带着胧月率先走了进来，身后紧跟着沈眉庄。

二人屈膝行礼，笑容真挚：“皇后娘娘大喜！往后臣妾们定当日日前来请安，侍奉左右。”

“不必如此拘束，等册封大典之后再来请安也不迟。”年世兰笑着抬手，示意二人起身。

沈眉庄却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娘娘何必客气，如今圣旨已下，您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了，差的不过是个仪式罢了。”

刘茵茵也带着安陵容快步走来，笑着附和：“娘娘说得极是！原本还想着明日的听戏宴能有什么新鲜事，没想到竟赶上了娘娘封后的大喜事，真是双喜临门。”

“本宫原本也只是想请众姐妹聚聚，放松放松，没想到会这般凑巧。”年世兰笑意温和，“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安陵容上前一步，声音柔细：“听闻朝瑰公主也要进京，怕是会赶上封后大典，到时候定是举国同庆，热闹非凡。”

“皇上已令内务府赶制吉服，定会办得妥当。”年世兰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通传，说是内务府总管黄规全带着宫人前来量尺寸，准备册封大典的服饰。

“让他们进来吧。”年世兰并未让众人离开，径直吩咐道。

黄规全捧着量尺，带着一众内务府宫人躬身而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

“起来吧。”年世兰语气平淡，却带着皇后的威仪。

她总不能让众人围观自己量尺寸，便转身朝内殿走去：“跟本宫去后面量吧。”

众人一听，纷纷起身告退。甄嬛率先笑道：“娘娘，明日不是请了咱们听戏，臣妾就不多留了，胧月还在宫里等着，明日臣妾定早早过去。”

其余妃嫔也纷纷效仿，找着理由告辞。

唯有端妃，静静站在原地，未动分毫。

年世兰瞥了她一眼，端妃定是有话要说。

她朝端妃点了点头，轻声道：“你稍等片刻，本宫量完尺寸便出来。”

进入内殿，黄规全小心翼翼地捧着量尺，低声问道：“娘娘，珞宁公主与绯昀公主的尺寸，奴才也一并量了吧？”

他知晓珞宁公主曾中毒之事，说话时格外谨慎，生怕触了年世兰的霉头。

年世兰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望向殿外，眸色沉沉。

颂芝在一旁小声提醒：“娘娘，黄总管还等着回话呢。”

“不必了。”年世兰回过神，语气平淡，“就按着她们平日的尺寸，稍微裁大一些即可。”她顿了顿，又吩咐道，“月底的时候，把各宫的花销账目都拿过来给本宫看，后宫之事，总要清清楚楚。”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下去备办。”黄规全连忙应声，不敢有半分耽搁。

待黄规全带着宫人离开，年世兰才走出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