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内暖炉氤氲,檀香袅袅,驱散了暮春的微凉。
甄嬛与沈眉庄临窗对坐,轻声叙着后宫琐事,槿汐轻手轻脚走入内殿,俯身于甄嬛耳畔,低声禀报了启祥宫泽儿吩咐宫人拒见康贵人的始末。
甄嬛闻言抬眸,与沈眉庄相视一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这康贵人看似不起眼,在后宫里默不作声,实则心思深沉,绝不可小觑。”
“正是如此。”沈眉庄轻轻颔首,指尖抚过茶盏边沿,神色沉稳,“欣贵人素来爽直,今日这般刻意避着康贵人,定然是在翊坤宫受了皇贵妃的提点,才懂了避嫌的道理。”
“如今叶嫔新丧,珞宁公主的毒案余波未平,后宫人心浮动,你也要多加谨慎,莫要被卷进这些是非里。”
“姐姐放心,我心中自有分寸。”甄嬛浅啜一口清茶,语气从容,“这些日子皇上一直宿在安妹妹处,对她愈发倚重,这也算是件好事,至少能让她在后宫里站稳脚跟。”
“她如今只是末位答应,依附谦嫔居住,诸多不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沈眉庄想起此前年世兰与自己提及的大封六宫之事,微微蹙眉,“原本皇上早已动了大封后宫的心思,只是接连出了珞宁中毒、叶嫔自戕的事端,才被一再耽搁。”
“不妨等叶嫔的丧事办妥,后宫风波平息,咱们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向皇上进言便是。”甄嬛深谙帝王心思,知晓此刻提册封,只会徒增皇上烦扰,绝非明智之举。
沈眉庄轻叹一声,语气凝重:“如今后位悬空,皇上为此事劳心伤神,怕是烦恼更甚。”
这话不假,雍正帝正因中宫之位愁绪满腹。
当初立端妃为后,本就是权宜之计,隆科多一案了结后,帝王心性愈发果决,再也不愿用“权宜”二字敷衍后宫。
环顾六宫,他心中最属意的,竟是年世兰,唯独顾虑她汉军旗的出身,恐遭言官非议。
与此同时,寿康宫内,雍正帝正与太后商议立后大事。
“年羹尧早已被削去兵权,年家再无干政之患,世兰膝下仅有绯昀、珞宁两位公主,无皇子争储之忧,儿臣觉得,她是中宫之主的最佳人选。”雍正帝端坐于榻前,语气笃定,已然有了决断。
太后轻抚佛珠,缓缓开口:“她当年舍身救哀家与六阿哥,护驾有功,资历更是从潜邸便跟着你,论功论资历,原是当得起后位的。”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藏着一丝迟疑,“只是汉军旗女子入主中宫,怕是会引来言官喋喋不休,朝野上下非议不断。”
“言官向来无事生非,任由他们议论便是,不必放在心上。”雍正帝毫不在意,挥了挥手,眼底满是帝王的独断,“实在不行,便将世兰抬入满洲镶黄旗,赐觉罗氏大姓,礼制之上,尽善尽美,总有解决之法。”
太后见他早已筹谋妥当,心意已决,便不再反对:“你既已有了全盘打算,哀家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得了太后的准话,雍正帝心中大喜,当即道:“那儿臣明日便让内务府着手备办册封事宜,择吉日昭告天下。”
太后淡淡颔首,并未多言,转而提起旁事:“准噶尔部不日便要进京朝贡,朝瑰公主也能一同归省了。”
提及亲生女儿,太后神色依旧平淡,并无半分欣喜,反倒话锋一转,声音微微发颤:“哀家许久不曾见过老十四了……”
“皇额娘!”
雍正帝脸色骤然一沉,打断了太后的话,周身的暖意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冽与忌惮。
太后心中酸楚,却也知晓他的顾忌,只得柔声道:“哀家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别无他求,只想去看看他,知晓他过得安好,便心满意足了。”
雍正帝站起身,背对着太后,语气生硬:“儿臣定会善待于他,皇额娘不必挂心。”
太后心中了然,这不过是帝王的敷衍之词,老十四被圈禁多年,何曾有过半分自由?
她终究是无力再争,只能将这份母子情深压在心底,默然不语。
雍正帝见太后不再多言,便躬身告退,转身离开了寿康宫。
竹息待皇上走远,才上前轻声劝慰:“太后,您明知皇上忌讳十四爷,又何必提起此事,惹皇上不快呢?您如今身子欠佳,只管安心静养,莫要再操心这些前朝旧事了。”
太后凄然一笑,眼底满是落寞:“哀家如今已是无用之人,皇上连真心话都不愿同哀家多说了。昨日皇贵妃派人来回话,说明日要来陪哀家用早膳,你好生准备一番,莫要失了礼数。”
“奴婢遵命。”竹息应下,又笑着道,“若是皇贵妃知晓自己即将被册立为后,定然会欣喜不已。说起来,奴婢倒是真心觉得,皇贵妃娘娘堪当后位。”
这两年,皇上对年世兰的宠爱愈发深沉,虽临幸频次与往日无异,可每每提及年世兰,帝王脸上总会泛起真切的笑意,提起她的次数,甚至渐渐超过了故去的纯元皇后。
更难得的是,后宫受宠的妃嫔,大多眉眼肖似纯元,唯独年世兰,与纯元毫无相似之处,却能独得帝心,这份偏爱,早已不言而喻。
“世兰这些年性子愈发沉稳持重,不再似从前那般骄纵任性,打理后宫井井有条,的确当得起中宫之位。”太后微微颔首,随即又轻叹一声,“只是端妃……她又何尝当不得?”
“端妃娘娘身子孱弱,常年缠绵病榻,怕是难以承担中宫繁重的事务。”竹息低声道。
太后望着窗外沉沉暮色,笑意苦涩:“皇上对世兰心存愧疚,可他对端妃,难道就没有愧疚吗?若不是当年那碗药,端妃何至于落得这般油尽灯枯的下场……”
“太后!这话万万不可再提!”竹息脸色大变,连忙出声制止,生怕这番话传出去,引来轩然大波。
太后看着竹息惊慌的模样,只是轻轻摇头,不再多言,眼底却藏着无尽的唏嘘与无奈。
雍正帝离开寿康宫,并未返回养心殿,而是径直驾临翊坤宫。
彼时天色已黑,宫灯次第亮起,映得翊坤宫朱墙琉璃瓦愈发华美。
年世兰接驾时,望着眼前一身龙袍的帝王,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与抗拒。
她明知君前不能失仪,无法将人驱逐出宫,可内心深处,却真心不愿与他独处,不愿面对这份掺杂了愧疚、利用与权势的帝妃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