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六章

“娘娘，平日里欣贵人过来，即便您忙着议事，她也会先去瞧一眼珞宁公主，再去看绯昀公主。可今日她却反常得很，仿佛刻意避着珞宁公主一般，进门便直奔绯昀公主的住处，半分没有靠近珞宁寝殿的意思。”

颂芝向来心细如发，观察入微，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臆测。

叶嫔刚亡，珞宁公主的毒案尚未彻底尘埃落定，后宫暗流涌动，任何一丝反常，都足以让年世兰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容不得半分大意。

年世兰指尖轻轻摩挲着锦帕，心底泛起一丝疑虑，嘴上却轻声道：“许是担心绯昀，一时情急罢了。”这话，像是在安慰颂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若是真心担心绯昀公主，何时来不得，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又何必刻意避开珞宁公主？”颂芝蹙眉，显然这个理由太过牵强，连她都无法信服。

“你说得对，实在太过凑巧了。”年世兰缓缓起身，神色骤然凝重，刚迈步又骤然折返，沉声道，“去把绯昀抱过来，本宫要亲自见见她。”

“是，奴婢即刻就去。”颂芝虽不解年世兰的用意，却不敢耽搁，立刻躬身退下。

不过片刻，颂芝便抱着绯昀快步归来，身后竟还紧跟着一路追来的欣贵人。

“额娘！”绯昀一见到年世兰，立刻张开小手，欢欢喜喜地要从颂芝怀里扑下来。

年世兰心头的冷硬瞬间软化，伸手稳稳接住女儿，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

“嫔妾给皇贵妃请安。”欣贵人连忙上前屈膝行礼，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方才嫔妾来时，听闻娘娘正与熹妃娘娘议事，不敢贸然打扰，便先去照看绯昀公主了，还望娘娘恕罪。”

“坐吧。”年世兰语气平淡，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可欣贵人何等聪慧，只一眼便瞧出年世兰眼底的不悦，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反常，已然引起了皇贵妃的猜忌。

“嫔妾今日匆匆前来，实则是有要事，要向娘娘禀报。”欣贵人不敢耽搁，连忙主动开口，想尽早撇清自己，“方才康贵人去了启祥宫，寻了嫔妾。”

年世兰低头逗弄着怀里的绯昀，一脸漫不经心，仿佛在听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康贵人入宫也有些时日了，素来深居简出，不爱与人往来，如今主动与你走动，也是后宫姐妹间的情分，倒也寻常。”

她故意装作懵懂，实则在静静等候欣贵人的下文，想看她究竟能说出什么名堂。

“嫔妾不敢与她有过多交集。”欣贵人连忙摆手，语气急切，“她找到嫔妾，说自己与娘娘之间存有误会，还称是翊坤宫与她宫中的宫人勾结，暗中给珞宁公主下了毒。她想向娘娘解释澄清，可娘娘闭门不见，便想求嫔妾代为转达。”

“哦？然后呢？”年世兰抬眸，语气依旧随意，仿佛听的不是关乎公主性命的大事。

“嫔妾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自然断然拒绝了。”欣贵人连忙表明立场，她心里清楚，叶嫔刚死，康贵人便急着撇清干系，这番说辞任谁都不会相信。

“可她却说，绯昀公主与珞宁公主朝夕相伴，同吃同住，若是绯昀公主也不慎中了毒，未能及时察觉，怕是会耽误诊治。嫔妾左思右想，放心不下，才匆匆赶来翊坤宫。”

“所以，你便急匆匆去看绯昀，连珞宁都刻意避开了。”年世兰淡淡开口，一句话戳破了欣贵人的遮掩，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

欣贵人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道：“嫔妾虽担心公主安危，却也知晓娘娘心中自有决断，绝不敢妄自揣测。”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解释了自己的行为。

年世兰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语气疏离：“绯昀的安危，自有本宫照料，日后就不劳你费心了。过两日本宫在翊坤宫摆戏宴，宴请各宫姐妹，你早些过来便是。”

这话已然是逐客令，欣贵人怎会听不出来？

皇贵妃这是在告诫她，不要越界插手公主的事，不要被旁人当枪使。

她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应下：“嫔妾谨记娘娘吩咐，届时定早早赴宴。”

说罢，欣贵人不敢多做停留，匆匆行礼离去，背影都带着一丝仓皇。

待欣贵人走后，颂芝才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娘娘，欣贵人应当没有别的心思吧？她此番前来，也是被康贵人挑拨，怕是回去之后，要胡思乱想了。”

“她有没有心思，暂且不论，但她今日确确实实越界了。”年世兰轻轻放下怀里的绯昀，交由颂芝照看，语气沉肃，“从前本宫对她太过宽容，让她随意出入公主寝殿，以至于她如今忘了规矩，不经本宫通传，便擅自去见绯昀。”

她顿了顿，眸色渐深，继续分析道：“康贵人能第一时间去找她，便说明在幕后之人眼中，欣贵人是可以拉拢、可以利用的棋子。就算欣贵人本心不愿，可一旦被有心人设计利用，牵扯进公主的安危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娘娘所言极是。”颂芝连连点头，又问道，“那日后欣贵人若是再来求见绯昀公主，咱们可还让她见？”

“自然让见。”年世兰语气笃定，“今日这番敲打，她聪慧过人，定然已经明白了本宫的意思。往后自然会守规矩，知进退。本宫不过是提点她一句，让她看清康贵人的歹毒用心，莫要被人当枪使，还浑然不觉。”

年世兰的猜测，分毫不差。

欣贵人从翊坤宫灰头土脸地返回启祥宫，一进门便彻底醒悟过来，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彬儿，记住，从今往后，若是康贵人再来启祥宫，一律挡在门外，就说本宫身体不适，一概不见。”欣贵人脸色冰冷，语气决绝。

贴身宫女彬儿满脸不解，连忙上前劝道：“小主，康贵人说的也不无道理啊，咱们总要为自己、为公主多考虑几分，她也是一片好心。”

“考虑？”欣贵人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自嘲与后怕，“我若是再顺着她的话考虑下去，怕是日后连绯昀公主的面都见不到，还要被皇贵妃彻底猜忌，彻底打入冷宫！”

“今日我急匆匆赶往翊坤宫，刻意避开珞宁公主，本就是中了康贵人的圈套。她的根本目的，根本不是让我代为传话，而是要挑拨我与皇贵妃的关系，让皇贵妃疑心我，疑心我与毒害公主的案子有牵扯！”

彬儿听得一头雾水，依旧似懂非懂。

欣贵人也不指望她能明白这深宫的权谋算计，只是摆了摆手，疲惫道：“你只管按本宫的吩咐去做便是，其余的，不必多问。”

她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尽早与康贵人划清界限，用行动向年世兰表明忠心，消除皇贵妃对自己的猜忌。

否则，她在这后宫的日子，怕是真的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