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敛去眼底未散的戾气,屈膝行礼,声音平淡无波,脸色却依旧苍白紧绷,一夜未眠的疲惫与护女的焦灼藏都藏不住:“给皇上请安。”
“快起来。”皇上伸手虚扶一把,目光扫过内殿方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珞宁怎么样了?昨夜听闻公主呕吐不止,朕心下一直挂念。”
这份虚浮的关切,年世兰早已看透。
若真心挂念,怎会先去延禧宫陪胎象不稳的叶嫔,直到此刻才姗姗来迟?
她直起身,眉眼间没有半分逢迎,语气冷硬直白,字字掷地有声:“皇上若是不来,臣妾也正打算让人去养心殿回话。温太医彻夜诊治,早已查明,珞宁并非肠胃不适,而是遭人暗害,中了剧毒。”
皇上脸上的关切瞬间凝固,眸色一沉,转头看向一旁垂首侍立的温实初,帝王的威压扑面而来:“属实?”
温实初连忙躬身行礼,额头几乎触到地面,不敢有半分隐瞒:“回皇上,千真万确。微臣已在珞宁公主的乳母杨秀儿身上,查出了同源之毒,毒素正是通过乳汁,日积月累传入公主体内的。”
“乳母现在何处?”皇上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指节微微攥起,害及皇嗣,已是触了他的逆鳞。
“臣妾已命人将她严加看管,尚未来得及细细审问。”年世兰抬眸迎上皇上的目光,语气坦荡,话里却藏着分寸,言下之意,人证物证俱在,只待皇上定夺,其余隐情,她尚未深究,也不愿在皇上面前多言。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奴才!”皇上怒声呵斥,龙颜大怒,“用这般阴毒下作的手段残害朕的公主,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给她的胆子,背后又藏着什么祸心!”
年世兰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震怒,心底毫无波澜。
皇上的愤怒,更多是源于皇嗣遭害的皇权被犯,而非真心疼惜珞宁。
她淡淡瞥了一眼身旁的周宁海,无需多言,周宁海便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去提押杨秀儿。
不过片刻,杨秀儿便被两个侍卫架了上来。
她发髻散乱,衣衫褶皱,脸上满是泪痕与惶恐,一见到年世兰便拼命挣扎,哭喊着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娘娘!娘娘饶命!真的不是奴婢!奴婢从未害过公主啊!”
“御膳房上下,根本没有一个叫李安的奴才。”年世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刺骨,目光如利刃般剜着杨秀儿,“他送你的那几身衣衫,量身定做,分毫不差,料子名贵,绝非一个烧火小奴能置办得起。你说,这又是为何?”
她心底早已将杨秀儿的破绽看得通透。
杨秀儿是年家世代家奴,全家性命都系于年府,本不该有二心,可偏偏这毒实实在在出在她身上,李安更是子虚乌有。
唯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她被人拿捏了软肋,被迫为之;要么是她早已背叛年家,恩将仇报。
年世兰护女心切,容不得半分侥幸,哪怕是一丝可能,也要彻查到底。
“不可能!绝不可能没有这个人!”杨秀儿疯了一般摇头,泪水混着血水糊满脸颊,眼神慌乱又急切,“奴婢亲眼看着他回御膳房后的值守房歇息,他与奴婢说家乡旧事,从未打探过翊坤宫的事,娘娘明鉴,奴婢根本没有撒谎的理由啊!”
“你没有撒谎的理由,却有害珞宁的动机。”年世兰语气平静,思路却异常清晰,没有被杨秀儿的哭喊扰乱心智,“你是年家旧奴,本宫信你,可若你被人拿捏了把柄,或是遭人胁迫,为了保全自己,背叛本宫,背叛年家,也并非不可能。”
皇上站在一旁,眸色沉沉,心思与年世兰如出一辙。
杨秀儿的供词漏洞百出,人证物证俱在,已然坐实嫌疑,只是后宫牵扯甚广,他不愿在此刻耗费过多心神,当即沉声道:“既然有确凿嫌疑,不必多审,直接交由慎刑司处置。慎刑司自有手段,不怕她不吐出实话。”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是心头一凛。
慎刑司是什么地方?
那是后宫阴私的终结地,严刑酷法之下,铁人都能屈打成招,更何况一个弱女子。
杨秀儿若是进了慎刑司,不等查明真相,怕是先被折磨得半条命都没了。
年世兰却立刻出言阻止,她有自己的考量。
一来,珞宁中毒之事若是传入慎刑司,必然会传遍六宫,届时流言蜚语四起,反倒给了有心人可乘之机。
二来,她要揪出背后的真凶,而非仅仅处置一个杨秀儿,拖延日久,只会夜长梦多。
“皇上且慢。”年世兰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态度坚定,“此女原是臣妾母家的世代家奴,臣妾已命人去年府,将她的家人尽数带入宫中。家奴的软肋便是至亲,等她家人到齐,再一同送入慎刑司,也不迟。到时候,不怕她不肯说实话。”
“娘娘!不要啊娘娘!”杨秀儿闻言,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凄厉地哭喊,“奴婢是冤枉的!求娘娘开恩,不要伤害奴婢的家人!奴婢死不足惜,可家人是无辜的啊!”
她自幼在年府长大,深知年世兰的性子,说一不二,狠绝果决,一旦动了她的家人,便是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自己纵然有嫌,可家人何辜?
年世兰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薄唇轻抿,一言不发。
她的心早已被珞宁昨夜的惨状填满,杨秀儿的委屈,在她女儿的性命面前,微不足道。
“皇上,娘娘!奴婢愿以死证清白!”杨秀儿见哀求无用,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猛地挣脱侍卫的桎梏,朝着殿内的朱柱撞去,竟是要寻死。
周宁海与苏培盛眼疾手快,一前一后联手将她死死拦住,狠狠按在地上。
杨秀儿挣扎不休,哭声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