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的目光如寒刃般落在温实初身上,只一个沉凝的眼神,温实初便心领神会。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轻轻执起杨秀儿的手腕,指尖稳而轻地搭在她的脉门之上。
其实方才乳汁变色的一幕,早已让温实初心下了然,此番诊脉,不过是为了进一步坐实中毒的事实,给年世兰一个确凿无疑的凭据。
不过片刻功夫,温实初便缓缓收回手,朝着年世兰郑重颔首,动作轻缓却字字笃定,无需多言,已然说明一切。
这一点头,如同一块千斤巨石砸进年世兰的心湖,激起滔天骇浪。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与锥心的疼惜,缓缓闭上双眼。
珞宁昨夜蜷缩在她怀里干呕不止、小脸惨白如纸的模样,一遍遍在她脑海里闪过,那是她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掌上明珠,竟被人用这般阴毒诡谲的法子暗害。
饶是她素来冷硬果决,此刻也忍不住指尖发颤,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中毒深否?”年世兰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强撑着皇贵妃的威严,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回娘娘,毒性尚可控制。”温实初措辞极为保守谨慎,“杨嬷嬷脉象沉滞涩结,显见中毒时日不短,只是下毒之人刻意把控剂量,未曾让毒性深入腑脏,只是积年累月浸在体内,才会通过乳汁伤及年幼的公主。”
年世兰闻言,脑海中瞬间闪过当年遴选乳母的场景。
彼时她刚得知怀有珞宁,便千挑万选、层层筛选,特意避开了年府本家的亲信,就是怕有人借着亲近之名动手脚,杨秀儿本不在备选之列,是后来机缘巧合才留用的。
如此一来,便足以排除杨秀儿在年府时便已中毒的可能,问题定然出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之中。
她抬眸看向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杨秀儿,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你先起来。”
随即转头直视温实初,沉声问道,“此毒,可解?”
“有解方,却不易解。”温实初直言不讳,从无半分虚言,“寻生草之毒积于体内,需以药石慢慢拔除,少则三月,多则半载,方能彻底清除干净,过程颇为繁琐。”
年世兰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能解便好,至于过程艰难与否,于她而言从来都不算难事。
只要能护珞宁周全,再麻烦的法子,再昂贵的药材,她都愿意倾尽一切去试。
“细细说来,你平日饮食起居,接触何人,吃食何物,半分都不许隐瞒。”年世兰的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住杨秀儿,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慌乱、闪躲或是委屈的神情,她要从杨秀儿的只言片语里,揪出那藏在暗处的黑手。
杨秀儿踉跄着起身,吓得浑身发软,连忙磕头回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娘娘明鉴,咱们做乳母的,为了保证乳汁洁净,饮食向来有严苛忌口,平日吃食都是御膳房单独为各宫乳母烹制,奴婢从不敢碰半分外食。平日里奴婢也只在翊坤宫伺候,半步不出宫门,根本接触不到外人啊!”
这番话合情合理,年世兰自然信得过。
乳母的规矩是她亲自定下的,翊坤宫的防卫更是她亲手安排,固若金汤,外人想要轻易靠近,绝无可能。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杨秀儿身上的暗青色外衣上,眉头骤然蹙起。
这衣衫料子上乘,绣工精巧绝伦,绝非宫中乳母的制式宫装,与杨秀儿往日朴素的衣着截然不同,太过扎眼。
“你身上的衣衫,并非宫装,是何时换上的?”年世兰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带着一丝审视的寒意。
杨秀儿下意识地攥了攥衣摆,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支支吾吾道:“回娘娘,之前奴婢的常服被人不小心刮破了……”
话未说完,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像是突然想通了所有关键,失声喊道,“娘娘!奴婢知道了!奴婢知道毒是从哪来的了!”
“慌什么,慢慢说!”年世兰厉声呵斥,心底的疑云却愈发浓重,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而来。
“是御膳房一个叫李安的小奴才!”杨秀儿声音颤抖,语速快得几乎连不成句,“前几日他不小心刮破了奴婢的衣服,便赔了这件衣衫给我。”
“他说这是他给早逝的姐姐做的,身形与奴婢相仿,留着无用,便送给了奴婢。他还总与奴婢说家乡旧事,奴婢见他并无恶意,也从未打听翊坤宫的事,便放下戒心收下了衣衫,从未设防!”
年世兰脸色骤变,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好一个步步为营的圈套!
借着赔衣之名行下毒之实,藏得如此隐蔽,不动声色便将毒浸到杨秀儿身上,当真是煞费苦心、歹毒至极!
“周宁海!”年世兰厉声喝道,声音震得殿内烛火都颤了一颤,“即刻去御膳房,将这个叫李安的奴才,连同御膳房总管一并带来!本宫倒要问问,御膳房何时多了这么个胆大包天、敢暗害皇嗣的东西!”
周宁海不敢有半分耽搁,领命转身便快步冲了出去。
温实初见状,立刻拿起调好的寻生草汁液,轻轻洒在杨秀儿的衣摆上。
不过须臾之间,衣摆便泛起一层淡淡的暗红,虽不浓烈,却清晰可见。
这看似精致的衣衫上,早已浸满了寻生草的剧毒!
“娘娘!他还送了奴婢两身衣衫,料子极好,奴婢舍不得穿,收在箱底了!”杨秀儿哭喊着,生怕自己遗漏了半点线索,连累了公主,也害了自己。
年世兰立刻朝颂芝使了个眼色,颂芝心领神会,带着宫女快步去了杨秀儿的住处。
不过片刻,便捧着两身簇新的衣衫回来,料子华贵软糯,绣纹精致繁复,绝非一个普通烧火太监能置办得起的。
温实初依样试毒,汁液落下,两身衣衫尽数泛起暗红,确凿无疑地沾了剧毒,没有半分侥幸。
年世兰看着眼前的三件毒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杨秀儿纵然哭喊着无辜,可毒实实在在出在她身上,珞宁因她受苦受难,险些丢了性命,这便是不争的事实。
她素来护短,更容不得任何人伤害自己的孩子,哪怕杨秀儿是年府旧人,跟随自己多年,她也绝不会姑息半分。
“来人!”年世兰冷声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将杨秀儿严加看管,禁足在偏殿,不许任何人接近!若是她有半分闪失,或是私传消息,你们便提头来见本宫!”
“娘娘!奴婢冤枉啊!奴婢真的不知情!求娘娘明察!求娘娘相信奴婢!”杨秀儿被侍卫架起,拼命挣扎哭喊,凄厉的声音响彻翊坤宫,声声泣血。
可年世兰却别过头,眼底只剩冰冷与决绝。
冤枉?这深宫之中,最冤枉的是她才一岁多的珞宁!
小小年纪便遭此无妄之灾,呕吐不止,受尽苦楚,险些丧命,这份锥心之痛,又该向谁诉?
杨秀儿的无辜,在珞宁的安危面前,一文不值。
没过多久,周宁海便匆匆折返,身后跟着战战兢兢、满头大汗的御膳房总管,脸色却极为难看。
“娘娘,御膳房总管说,御膳房上下在册人员里,根本没有叫李安的奴才,近日也从未新进过一人!”周宁海低声回禀,语气里满是疑惑。
御膳房总管连忙磕头如捣蒜,声音惶恐不已:“娘娘饶命!御膳房人员尽数在册,半点不敢作假,确实无此人啊!这等大事,奴才绝不敢欺瞒娘娘!”
年世兰闻言,非但没有意外,反而像是早已料到一般,无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彻骨的寒意与了然。
破绽太多了。
那衣衫是量身定做,分毫不差,绝非一个小太监能为早逝姐姐置办的。
衣料名贵,绣工精巧,更不是一个烧火奴才能负担得起的。
杨秀儿的话,漏洞百出,根本站不住脚。
她太清楚杨秀儿这类家生子的软肋,全家老小都系于年府,性命荣辱皆在她一念之间,唯有抓住她的家人,才能攻破她的心理防线,逼她说出实话。
这下毒的阴谋,背后定然藏着更大的黑手,绝不是一个凭空捏造的李安那么简单,她必须揪出真凶,为珞宁讨回公道!
“周宁海,传本宫的令,即刻去年府,将杨秀儿的家人尽数拿下,押入宫中!”年世兰的声音冷冽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打破了翊坤宫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