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翊坤宫的寝殿里。
年世兰一夜未眠,守在珞宁的床边,眼皮底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却在瞧见女儿缓缓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瞬间亮了起来。
珞宁不再像昨夜那般干呕不止,小脸上虽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却多了一丝血色,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瞅着年世兰,软糯地唤了声:“额娘。”
年世兰的心瞬间落了地,连日来的紧绷与焦虑,仿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绕指柔。
她连忙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珞宁乖,感觉好些了吗?”年世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满是温柔。
珞宁点了点小脑袋,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住了年世兰的指尖,力道不大,却让年世兰的眼眶微微泛红。
确定女儿无碍,年世兰这才松了口气,吩咐颂芝:“去给皇上递个话,就说昨夜珞宁突发呕吐,折腾了大半宿,如今已无大碍,让皇上不必挂心。”
她刻意隐去了中毒之事。
这深宫之中,人心叵测,珞宁中毒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节外生枝,再引来什么祸端。
颂芝领命而去,没过多久便折返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娘娘,皇上听闻公主无碍,原本是说要过来瞧瞧的,可偏偏延禧宫来人禀报,说叶嫔胎象不稳,腹痛不止,皇上便改了主意,说先去延禧宫看看,稍后再过来翊坤宫。”
年世兰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皇上的心思,她早已看透。
叶嫔怀着龙裔,自然比她的女儿金贵。
只是如今,她也无暇顾及这些儿女情长,满心满眼,都是要找出害珞宁的凶手。
“左右珞宁已经好了,他来不来,都无妨。”年世兰语气平淡,转身又看向床上的女儿,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查出珞宁到底是怎么中的毒。”
而另一边,温实初也是一夜未眠。
天还未亮透,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他便带着太医院的几个小太监,背着药箱,急匆匆地赶往京郊。
寻生草生于无人坟茔之地,阴气重,日出之后便会敛了气息,难以辨认。
他必须赶在日出之前,找到这种毒草。
一路颠簸,赶到京郊的乱葬岗时,天边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晨露沾湿了衣摆,带着刺骨的寒意,温实初却毫不在意,拿着古籍上的描述,蹲在草丛里,仔细地辨认着每一株野草。
寻生草长得极不起眼,叶片狭长,根茎纤细,与寻常的杂草几乎别无二致。
若不是温实初对医书烂熟于心,又有着多年的行医经验,怕是真的要与它擦肩而过。
他凝神细看,指尖拂过一株株草叶,终于在一片枯黄的杂草之中,找到了几株与古籍描述分毫不差的草。
那草的根茎隐隐透着一丝暗红,叶片上带着细微的绒毛,正是寻生草无疑。
“找到了!”温实初的眼睛一亮,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连忙让小太监小心地将寻生草挖出来,用锦帕包好,生怕损伤了分毫。
一行人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赶回宫中。
温实初甚至来不及回太医院歇脚,便提着寻生草,直奔翊坤宫。
此时的翊坤宫暖阁里,年世兰正坐立难安。
她一夜未睡,眼皮沉重得厉害,却硬是强撑着,时不时地望向窗外,盼着温实初的消息。
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温太医!可找到了?”年世兰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目光紧紧盯着温实初手中的锦帕。
温实初气喘吁吁地走进来,将锦帕递到年世兰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几株不起眼的野草:“娘娘放心,找到了!按着古籍上的描述,这便是寻生草。”
年世兰连忙接过,低头细细端详。
这草看起来平平无奇,若不是温实初点明,谁能想到,这竟是能置人于死地的剧毒之物。
她指尖轻轻拂过草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指尖蔓延开来,心底的恨意愈发浓烈。
“接下来的查验之事,就全劳烦温太医了。”年世兰抬起头,目光坚定,“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出下毒的源头。”
“娘娘放心,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温实初接过寻生草,转身便吩咐小太监去准备研钵和清水。
他将寻生草的枝叶摘下,放进研钵里细细捣碎,再兑上清水,调成了一碗碧绿的汁液。
这汁液便是查验寻生草之毒的关键。
一切准备就绪,温实初端着汁液,跟着年世兰来到珞宁的寝殿。
颂芝早已将珞宁平日里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小衣裳、玩具、被褥、枕席,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温实初拿起汁液,小心翼翼地往每件东西上都淋了一点。众人屏息凝神,紧紧盯着那些物件,可等了半晌,却没有任何一件东西变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颂芝忍不住小声嘀咕,“难不成,毒不是下在这些东西上?”
温实初眉头紧锁,又端着汁液走到桌前,那里摆着颂芝从小厨房取来的、珞宁这几日吃剩下的点心和牛乳。
他依旧是小心翼翼地淋上汁液,可那些点心和牛乳,依旧是原来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
“这就奇怪了。”温实初喃喃自语,语气带着几分困惑,“公主的症状,与古籍上记载的寻生草中毒分毫不差,怎么可能吃食和用品上都没有问题?若是毒不在这些东西里,那公主又是如何中的毒?”
年世兰的心也沉了下去。她看着桌上那些毫无异常的东西,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难道是温实初认错了毒草?不,她相信温实初的医术。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颂芝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奴婢斗胆说一句……会不会是乳母那边出了问题?”
“乳母?”年世兰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可能。珞宁的乳母是年家的老人,全家上下都在年府当差,她对珞宁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温实初却眼前一亮,看向年世兰:“娘娘,颂芝姑姑这话,倒是提醒了微臣。若是有人在乳母身上动手脚,那公主日日喝乳母的奶,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中毒。而且乳母是成年人,体质比幼童强,就算中了毒,症状也会轻上许多,不易察觉。”
这话一出,年世兰的心猛地一颤。
她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可细细想来,这确实是最有可能的法子。
“去把杨秀儿叫来。”年世兰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乳母杨秀儿很快就被带了过来。
她一进殿,便察觉到气氛不对,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娘娘!奴婢不知犯了何错,还请娘娘明示!”
年世兰看着她惶恐的模样,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杨秀儿自珞宁出生起便跟在身边,对珞宁的好,她都看在眼里。
她实在不愿意相信,杨秀儿会与下毒之事有关。
可她是皇贵妃,更是一位母亲。
为了珞宁,她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昨夜珞宁中毒呕吐,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年世兰的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本宫问你,你有没有给珞宁吃过什么小厨房之外的东西?或者,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吃过什么可疑的东西?”
“若是你有所隐瞒,本宫可以告诉你,不仅你自身难保,你的全家,都难逃一死!”
杨秀儿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哽咽着说道:“娘娘!奴婢冤枉啊!奴婢自小在年府长大,全家的性命都系在年府身上,奴婢怎么敢做伤害公主的事情!公主的饮食起居,奴婢都是按着娘娘的吩咐来,绝不敢有半点差错!娘娘不让做的,不让给公主吃的,奴婢就算是自己吃了毒死,也不敢拿公主的性命来赌啊!”
她的哭诉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年世兰看着她,心中的疑虑又深了几分。
温实初在一旁看着,突然开口问道:“杨嬷嬷,你最近身体可有什么不适?尤其是肠胃方面,可有腹胀、腹痛,或是食欲不振的情况?”
杨秀儿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困惑:“回温太医的话,奴婢这几日确实觉得肠胃有些不舒服,时不时地会腹胀,胃口也差了许多,但是并没有呕吐的症状,奴婢只当是夜里着凉了,也没放在心上。”
年世兰的眼睛猛地一眯。
果然!
“颂芝!”年世兰厉声吩咐,“带杨秀儿下去,挤一碗母乳过来!”
“是!”颂芝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扶着瑟瑟发抖的杨秀儿,快步走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年世兰和温实初两人。
年世兰看着温实初,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温太医,你是怀疑,有人给杨秀儿下了毒?”
温实初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正是。寻生草之毒无色无味,若是下在杨秀儿的饮食里,杨秀儿吃了之后,毒便会积在体内,融入乳汁之中。公主日日喝奶,日积月累,毒便会越积越深,最终毒发。”
“而杨秀儿是成年人,体质强,所以只是肠胃不适,不会像公主那般剧烈呕吐。这下毒之人,心思极为歹毒,一步步来,就是为了不被咱们察觉。”
年世兰听得浑身发冷。
好一招借刀杀人!若是真的如温实初所说,那这下毒之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没过多久,颂芝便端着一碗乳白色的母乳走了进来。
那母乳看起来与寻常的乳汁并无二致,带着淡淡的奶香。
温实初深吸一口气,拿起那碗碧绿的寻生草汁液,缓缓地倒进了母乳之中。
众人的目光紧紧盯着那碗奶。
只见汁液融入乳汁的瞬间,原本乳白色的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啪嚓’一声,年世兰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猛地站起身,浑身颤抖,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
杨秀儿看着那碗变成暗红色的母乳,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惨白如纸,瘫软在地。
她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辩解道:“娘娘!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没有害人!奴婢不是故意的!娘娘饶命啊!奴婢全家都在年府,奴婢怎么敢害公主啊!”
她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磕得通红,却依旧不停地说着自己是冤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