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额娘……”

珞宁的声音软糯又委屈，带着刚止了呕吐的虚弱，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眼巴巴地望着年世兰，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泪珠便滚落下来，砸在年世兰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口一抽。

年世兰哪里还顾得上追问温实初，连忙将女儿搂进怀里，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手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没事儿了没事儿了，额娘在呢，珞宁不怕啊。”

她低头蹭了蹭女儿汗湿的额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和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味，怀中的小身子软软的，轻得像一片羽毛，让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和珞宁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年世兰一下一下地拍着女儿的背，柔声哼着幼时哄她入睡的童谣，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许是哭累了，又许是药效渐渐发作，珞宁的眼皮越来越沉，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终于抵不住困意，沉沉睡了过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乖巧又惹人怜。

温实初站在一旁，凝神观察着珞宁的脸色，见她苍白的小脸渐渐泛起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这才松了口气。

他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小娃娃，小心翼翼地将扎在珞宁后背穴位上的银针一根根取了下来，指尖捻过银针，眉头依旧紧锁。

年世兰生怕惊醒了女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等温实初收好银针，这才缓缓起身，将珞宁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拉过锦被盖好她的小身子，又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用眼神示意两位太医随她出去说话。

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的暖阁，刚一落座，年世兰便再也绷不住脸上的平静，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温实初，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温太医，你方才说，珞宁是中了毒？她中的到底是什么毒？为何会如此凶险？”

暖阁内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她的脸色忽明忽暗，眼底的担忧与后怕几乎要溢出来。

珞宁不过是个一岁多的孩子，竟有人对她下此毒手，一想到这里，年世兰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她浑身发冷。

温实初躬身行礼，神色凝重，缓缓开口道：“回娘娘的话，微臣也不敢全然确定，但公主的症状，与微臣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的一种毒草极为相似。那毒草名为寻生草，生得寻常，与路边的杂草并无二致，最是隐蔽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肃：“这寻生草本身无色无味，若是不小心误食一两片叶子，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可若是有人刻意炮制——将叶子尽数摘去，只留根茎，用烈酒浸泡足足六十日，再取出煮熟，那便成了杀人于无形的剧毒。”

“这毒最是阴狠，初食之时，绝不会有人察觉。它不会立刻要人性命，反而会悄无声息地积存在肠胃之中。待食用的次数多了，毒发之时，便会引发剧烈呕吐，旁人只会以为是肠胃不适，绝不会往中毒上面想。”

温实初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众人的心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可这毒一旦积下，便再也难以根除。就算是后来不再食用，毒性也会慢慢侵蚀肠胃，日复一日，直到最后，公主会渐渐吃不下东西，日渐消瘦，最终肠穿肚烂而死，到那时，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肠穿肚烂……”

年世兰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猛地扶住桌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倒下去。

颂芝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她，脸色也是一片惨白。

珞宁才多大啊，不过是个刚刚学会叫额娘，会蹒跚走路的小娃娃，竟有人要用这般歹毒的法子害她！

年世兰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底的愤怒与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定了定神，颤抖着声音问道：“那……那珞宁现在已经吐成这样，可有性命之忧？温太医，你一定要救救她！本宫求求你！”

她素来骄傲，何曾对人说过求字，可此刻为了女儿，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温实初连忙躬身，语气恳切：“娘娘放心，微臣已经开了解毒的方子，那方子是专门针对寻生草之毒的，先以银针稳住公主的内腑，再以汤药慢慢驱毒。只是这毒积在体内多久，微臣也无从知晓，只能看这几日公主服药后的反应，才能判断凶险与否。”

江诚在一旁也跟着补充道：“娘娘，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解毒，而是找出公主是如何中的毒！”

“这寻生草之毒无色无味，寻常的银针试毒根本试不出来，若是不能斩草除根，就算是眼下稳住了公主的病情，日后她日日接触毒物，终究还是逃不过一劫啊！”

“找出下毒的源头！”年世兰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本宫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本宫的女儿！”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温实初：“温太医，你方才说这寻生草之毒隐蔽，那可有什么法子，能验出什么东西里掺了这毒？”

“有。”温实初点了点头，沉声说道，“这寻生草虽毒，却有一个特性。只要找到新鲜的寻生草，将它的枝叶捣碎，用清水浸泡，再将这汁水淋到可疑的物件上。若是那物件里掺了寻生草的毒，便会隐隐透出一种淡紫色的痕迹，肉眼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这寻生草，说罕见也罕见，说常见也常见。寻常人根本不认得它，只当是路边的野草。可若是有心之人，便会知道，这京郊的无人坟茔之地，最是容易生长这种毒草。”

年世兰的心又是一沉。

无人坟茔，偏僻之地，若不是精心寻找，谁会留意到这种不起眼的毒草？

这下毒之人，定然是蓄谋已久！

“好！”年世兰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温太医，你即刻画出这寻生草的样子，本宫立刻派人去京郊寻找！务必多采些回来，以备查验！”

温实初却面露难色，迟疑着说道：“娘娘，这寻生草生得太过寻常，微臣也只是在古籍上见过图画与描述，从未亲眼见过。若是画出来，怕与实物有出入，反而耽误了查验的时辰。”

他思忖片刻，躬身请命道：“不如这样，明日微臣随着娘娘派去的人一同前往京郊。微臣认得古籍上的描述，到了地方，也好辨认，能更快找到寻生草。”

“如此甚好！”年世兰立刻应下，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温太医如此尽心，本宫定然重重有赏！只要能找出害珞宁的凶手，本宫绝不会亏待于你！”

她话音刚落，便转头吩咐颂芝：“颂芝！即刻去将珞宁平日里用的所有东西，包括吃的点心、喝的牛乳、玩的玩具、穿的衣裳，还有寝殿里的被褥、枕席，全都搬到暖阁来！明日一早，便用寻生草的汁水一一查验！”

“另外！”年世兰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从现在起，珞宁的寝殿立刻封锁，任何人不得入内！珞宁今夜便搬到本宫的寝殿，与本宫同眠！”

“还有，照顾绯昀和珞宁的乳母、宫女，包括灵芝在内，全都暂时看管起来！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得随意走动，不得与外人接触！”

颂芝心头一颤，连忙应声：“奴婢遵旨！”

灵芝在一旁听得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辩解道：“娘娘！奴婢冤枉啊！奴婢对公主忠心耿耿，绝不敢做半点伤害公主的事情啊！”

年世兰看着她，眼神冷冽，却并非全然不信：“本宫知道你忠心，这些日子你照顾珞宁，本宫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只是如今非常之时，本宫不得不如此行事。看管你们，并非是怀疑你们，而是为了保护你们，也是为了彻查真相。待找出下毒之人，本宫自会还你们清白。”

灵芝看着年世兰眼中的坚定，知道多说无益，只能重重磕了个头，哽咽着说道：“奴婢谢娘娘信任！奴婢定会配合娘娘查验，绝无半句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