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的热气袅袅升腾,晕染了殿内的烛火,将窗棂上的竹影映得影影绰绰。
珞宁早已在皇上怀里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噙着一丝奶渍,瞧着憨态可掬。
皇上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落在年世兰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斟酌,缓缓开口:“朕其实有意于端妃的。”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烛火的跳动都慢了几分。
颂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又很快恢复如常,垂首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年世兰握着筷子的指尖也轻轻收紧,随即又松开,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她心中却是一片清明,皇上的这个打算,实在是高明得很。
端妃沈氏,是最早入潜邸的老人,性子温婉恬淡,与世无争,在后宫里向来是个不起眼的角色。
她出身将门,却早已与母家闹翻,多年来形同陌路,断了所有牵扯。
更要紧的是,当年端妃被宜修算计,替华妃送去了那碗滑胎药,不仅害了甄嬛的孩子,也让自己伤了根本,此生再无生育的可能。
这样的人,登上后位,既不会因为母家势力而威胁到皇权,也不会因为有皇子而卷入储位之争,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端妃入府的时日最久,资历最深。”年世兰放下筷子,拿起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这些年,她在宫里安分守己,从不参与纷争,性子又是那般沉稳,确实是合适的人选。”
她没有表现出半分的欣喜或失落,仿佛只是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皇上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赞许,却又带着几分忧虑,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朕也是这般想的。只是她入宫多年,膝下唯有温宜公主一个养女,自己却始终没有诞下皇子。若是无端将她晋为皇后,怕外头的言官又要议论纷纷,说朕不顾嫡庶,于国本不利,也是烦得很。”
历朝历代,皇后无出,都是朝堂上的一大忌讳。
那些言官们,最是擅长拿这些事情做文章,指不定会闹出什么风波。
年世兰闻言,却是淡淡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锐利:“皇上这话,倒是多虑了。端妃只是没有皇子,又不是没有子嗣。温宜公主虽是收养的,可也是皇上的骨肉,是名正言顺的公主。”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再者,如今皇上春秋鼎盛,皇子们也都康健聪慧,哪里就用得着在乎什么嫡子的名头?”
“依臣妾看,只要是皇上的孩子,便都是好的,都是大清的福气。那些言官们,不过是吃饱了饭没事做,喜欢拿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来博眼球罢了。”
这番话,句句说到了皇上的心坎里。
他看着年世兰,眼中的赞赏更甚:“你说的有道理。是啊,有皇后的时候,他们着急立太子,没了皇后,又着急议论嫡子。朕看他们,就是存心要给朕添堵。”
皇上的语气带着几分恼怒,却又很快释然,他一拍桌子,语气变得笃定:“既然如此,那朕就下旨,封端妃为皇后!”
“那臣妾可要先替端妃谢皇上了。”年世兰微微俯身,语气恭敬,脸上却没有丝毫的不情愿。
可皇上看着她这般平静的模样,心中却莫名地生出一丝愧疚。
他知道,年世兰的家世、资历、宠爱,哪一样都不比端妃差,甚至犹有过之。
若不是因为年家手握重兵,权势滔天,这皇后之位,本该是她的。
“朕知道,这皇后之位,原也是你当得的。”皇上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只是你年家……”
“皇上。”年世兰却轻轻打断了他的话。
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怅然,有释然,却唯独没有怨怼。
“臣妾知道皇上的难处。对臣妾而言,皇上的宠爱,就已经够了。臣妾不会让皇上为难的,更何况,臣妾早就不想那皇后之位了。”
这话,倒有几分真心。
前世的她,汲汲营营,费尽心机,就是想要坐上那凤位,想要成为皇上名正言顺的妻子。
可到头来,却落得个家破人亡,一杯毒酒了却残生的下场。
这一世,她早已看透了。
皇后之位,不过是个华丽的牢笼,坐上去,就要被无数的规矩束缚,被无数的眼睛盯着,半点自由都没有。
她如今是皇贵妃,位同副后,手握实权,还有两个可爱的女儿在身边,这样的日子,远比当那个孤家寡人的皇后要好得多。
“臣妾以前也不是真的就稀罕那后位。”年世兰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悠远的怅惘,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只是年少轻狂,心里憋着一股气。”
“嫉妒乌拉那拉氏,嫉妒她能与皇上有着夫妻的名分,嫉妒她能坐在那凤位上,接受万人朝拜。臣妾年少所求,也不过是做您的妻子而已。”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现如今臣妾有了绯昀和珞宁,便更觉得,什么后位,什么名分,都不重要了。”
皇上看着她眼中的释然,心中的愧疚更浓。
他想起了年少时的年世兰,明艳张扬,娇憨热烈,满心满眼都是他。
那时候的她,是真的爱惨了他。
可后来,却因为他的猜忌,他的权衡,被伤得体无完肤。
“你的心意,朕都明白。”皇上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动容,“这些年,委屈你了。”
“皇上说的哪里话。”年世兰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讽,语气依旧温婉,“能陪在皇上身边,能看着孩子们长大,臣妾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知道,皇上的愧疚,不过是一时的。
等过了这段日子,他又会变回那个权衡利弊,薄情寡义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