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昀和珞宁两个小丫头,正光着脚丫子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清脆的笑声洒满了整个院落。
这个时辰的风最是舒服,带着草木的清新,两个孩子玩得兴起,任凭乳母在一旁怎么劝,都不肯进闷热的殿内歇着。
“额娘!”
绯昀毕竟年长些,步子跑得稳,眼尖瞧见年世兰从殿里走出来,立刻丢下蝴蝶,迈着小短腿朝她扑过来。
小丫头的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跑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鹿。
珞宁落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却怎么也追不上姐姐。
眼见着年世兰弯腰将绯昀抱进怀里,小丫头一下子急了,嘴巴一瘪,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藕节似的小胳膊往膝盖上一搭,摆明了要耍赖。
“珞宁,快些起来。”年世兰看着她这副模样,真是哭笑不得。
这小丫头的脾气,简直和自己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骄纵得很。
旁边的乳母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想要伸手去扶。
可珞宁的小脾气上来了,谁的面子都不给,小手一挥,硬是把乳母的手拨开,小脑袋扭向一边,嘴里哼哼唧唧的,就是不肯起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年世兰,摆明了——要额娘亲自抱才肯起来。
绯昀在年世兰怀里,瞧见妹妹坐在地上耍无赖,小大人似的挣扎着要下来:“额娘,放我下来,我去扶妹妹。”
年世兰依言将她放下,却没急着去抱珞宁。
她走到珞宁面前,蹲下身,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认真:“珞宁,你若是好好同额娘说,额娘自然会抱你。可你若是一直赖在地上不起来,那额娘就要带着姐姐先进殿用晚膳了,留你一个人在这儿吹风。”
她太清楚骄纵脾气的坏处了。
前世在宫里,自己就是凭着这股子骄纵,得罪了多少人,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更别说后宫里那些公主,性子骄纵的,多半逃不过和亲的命运,就像朝瑰公主,远嫁他乡,一辈子都回不了故土。
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女儿,走上这样的路。
所以打小,她就刻意管教珞宁,不想让她养成这般说一不二的骄纵性子。
可她忘了,珞宁不过才一岁多,哪里听得懂这些大道理。
小丫头只知道额娘不抱自己,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小嘴一撇,哇的一声就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响亮,震得人耳朵都嗡嗡的。
绯昀被妹妹的哭声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伸出小手想去拉珞宁的胳膊:“妹妹,快起来,额娘会生气的。”
“不!”珞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猛地一挥,竟把绯昀推得一个趔趄。
年世兰这下是真的有些来气了。
这小丫头,不仅耍无赖,还敢推姐姐。
她皱着眉,上前将险些摔倒的绯昀扶稳,轻声安抚了几句,转头再看向珞宁时,语气便沉了几分:“珞宁,你若是再不肯起来,那就一直坐在这儿吧。”
说罢,她牵着绯昀的手,转身就往殿内走。
珞宁的哭声顿时更大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颂芝站在一旁,看得心疼不已,刚想上前去哄,却听见院门外传来苏培盛那尖细又响亮的唱喏声:
“皇上驾到——”
年世兰脚步一顿,连忙拉着绯昀转身迎了上去。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她屈膝行礼,声音温婉。
绯昀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小的身子弯下去,脆生生地喊道:“皇阿玛好。”
皇上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带着几分笑意:“怎么了?朕大老远的就听见哭声,是谁家的小丫头在闹脾气啊?”
他话音刚落,就瞧见了坐在地上哭得满脸泪痕的珞宁。
皇上的心瞬间就软了,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珞宁从地上抱了起来,伸手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语气满是宠溺:“哎哟,我们的珞宁小公主怎么哭了?告诉皇阿玛,是谁惹你生气了?”
珞宁被熟悉的怀抱搂住,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认得皇上,知道这是最疼自己的皇阿玛,立刻找到了靠山。
小胳膊紧紧搂住皇上的脖子,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委屈地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那可怜兮兮的模样,让皇上心疼得不得了。
“好了好了,皇阿玛来了,不哭了啊。”皇上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
年世兰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有皇上护着,她这管教的话,是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连忙上前,笑着说道:“皇上快进殿吧,外面风大,小心吹着珞宁。”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殿内。
晚膳早已备好,一桌精致的菜肴摆在紫檀木桌上,热气腾腾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皇上抱着珞宁在主位上坐下,乳母想上前把珞宁抱下去用膳,却被珞宁小手一挥,死死地搂住皇上的脖子不肯撒手。
“就让她在这儿吧。”皇上看着小丫头依赖的模样,心里高兴得很,大手拍了拍她的背,“朕抱着她,不碍事。”
年世兰在一旁坐下,看着珞宁得意地朝自己眨眼睛的小模样,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这小丫头,真是被宠坏了。”
“这珞宁,小小年纪,脾气倒是大得不得了。”她转头对皇上说道,“方才不过是因为绯昀先跑到了我面前,她就闹脾气坐在地上不肯起来。绯昀去哄她,她还把绯昀给推开了。”
皇上听着,非但没觉得珞宁不对,反而一脸欣慰地看着怀里的小丫头,笑着说道:“呵呵,这性子,定是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厉害得很。朕就喜欢这股子劲儿,有皇家公主的样子。”
年世兰无奈地叹了口气。
皇上哪里懂得女人的悲哀。
在这后宫里,性子骄纵,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可她知道,就算说了,皇上也不会懂。
他是九五之尊,自然觉得公主就该有这般傲气。
既然皇上护着,她便也懒得再管了。
她拿起公筷,给皇上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水晶虾饺,转移话题道:“皇上可用膳了?臣妾瞧着时辰不早了,特意让人备了您爱吃的几道菜。”
“还没呢。”皇上咬了一口虾饺,满足地眯起眼睛,“朕本就是特意来你这儿用晚膳的。”
乳母又想上前,试图把珞宁抱下去,免得打扰皇上用膳。
可珞宁把小脸埋在皇上怀里,就是不肯动。
皇上索性摆了摆手,让乳母退下:“无妨,就让她待着吧。”
年世兰看着皇上这副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个时辰,他本该陪着刚查出有孕的叶嫔才是,怎么会特意跑到自己这儿来用膳?定是有事情要说。
她给皇上盛了一碗燕窝汤,递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地说道:“叶嫔才刚查出有孕,正是需要人陪着的时候,皇上却没有陪着她,反而来臣妾这儿用晚膳。皇上,怕是有事情要同臣妾讲吧?”
皇上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手指点了点年世兰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你这丫头,什么都瞒不住你。”
“臣妾洗耳恭听。”年世兰放下筷子,微微侧身,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皇上放下汤碗,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看着年世兰,缓缓开口道:“今日又有言官进言,说后宫空悬一事。中宫无主,总是遭人惦记,朝堂上也颇有微词。乌拉那拉氏被废的时间也不短了,你如今位列皇贵妃,位同副后,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朕想听听你的意见,这后位,该由谁来坐?”
年世兰的眉毛轻轻一挑。
她能有什么意见?
皇上的心思,她再清楚不过了。
年家手握兵权,势力滔天,他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登上后位,让年家的势力更盛?这不过是在试探她罢了。
可这话,她不能明说。
她皱着眉头,故作沉思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认同:“臣妾也是这么觉得。中宫之位,乃是国本,确实不能一直无主。”
皇上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却没有说话。
显然,他是在等她接下来的话。
年世兰岂会不明白。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皇上您是知道臣妾的,臣妾一向性子急躁,不爱管这些琐碎的后宫之事。臣妾读书也不多,见识浅薄,哪里管得好这么大一个后宫。”
皇上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几分,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哪儿有人这么说自己的。你把后宫打理得这么好,朝中大臣都看在眼里。”
年世兰在心里冷笑。
这些话,不都是当年皇上嫌弃她没读过书、性子骄纵时说的吗?如今倒是拿来夸她了。
她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几分疲惫,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臣妾这是有自知之明。不管皇上想立谁为后,臣妾都绝无异议。只是皇上,”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被皇上抱在怀里、已经昏昏欲睡的珞宁。
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能不能不要再让臣妾管理这后宫之事了?臣妾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陪两个孩子的时间都没有了。您瞧瞧,这小丫头都快和臣妾不亲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