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识亦是相离

那年盛夏来得格外早，蝉鸣刚在香樟树叶间炸开第一声，左航就遇见了苏新皓。

那天的阳光把教学楼的白墙晒得发烫，左航抱着一摞刚发的练习册从办公室出来，转角处撞上道风风火火的身影。练习册哗啦啦散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时，指尖先触到只骨节分明的手，那人正把最底下那本《奥数精讲》往怀里拢。

“抱歉。”对方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像冰汽水开瓶时的脆响。

左航抬头，看见张过分干净的脸。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额前碎发被汗水浸得发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嘴角有个小括号，是刚转来的苏新皓，班主任在班会上提过，据说拿过全国数学竞赛金奖。

“没事。”左航把散落的册子归拢好，指尖不小心蹭到对方手背，像触到块被阳光晒暖的玉。

那之后他们成了同桌。苏新皓的桌角永远堆着比山还高的习题集，却总能在课间十分钟把左航卡了半节课的物理题解得条理分明。左航看着他握着笔的手在草稿纸上翻飞，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心里忽然就漫上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那天，红榜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苏新皓的名字牢牢钉在榜首，左航紧随其后，相差不过三分。有人在旁边起哄“万年学神遇上对手咯”，左航正想反驳，苏新皓忽然转过头，手里转着支黑色水笔：“下次试试超过我？”

左航挑眉：“等着。”

他们的较量就此开始。清晨的操场有他们并肩晨跑的身影，晚自习的灯光里藏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左航发现苏新皓解数学题时喜欢咬着笔杆，背英语单词会无意识地轻晃腿；苏新皓知道左航怕黑，总在晚自习后故意放慢脚步，陪他走过那段没有路灯的小路。

盛夏的风裹着栀子花香钻进教室，左航在演算纸上写满苏新皓的名字，又赶紧涂掉，只留下深浅不一的墨痕。他看见苏新皓在篮球场上投进三分球后朝他扬起的笑脸，看见他解不出题时蹙起的眉头，看见他把自己的早餐偷偷塞进他抽屉——因为前一天他随口提了句想吃那家店的三明治。

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左航盯着成绩单上“苏新皓 732”“左航 731”的数字，把手里的笔捏得发白。苏新皓在旁边递过来瓶冰镇可乐：“差一分，下次加油。”

“你是不是故意的？”左航仰头灌了口汽水，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着点微麻的疼。

苏新皓笑了，眼底盛着碎金似的阳光：“是又怎样？”

那天他们在操场旁的香樟树下待到很晚，蝉鸣渐渐歇了，晚风带着凉意。苏新皓忽然说：“左航，我可能要走了。”

左航的心跳漏了一拍，以为是玩笑：“去哪？”

“出国，我爸妈早就安排好了。”苏新皓的声音低下去，“高三开学就走。”

左航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交错的树影。原来那些悄悄攒起来的心思，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被标好了倒计时。

剩下的暑假被拉得格外长。他们还是一起去图书馆，只是苏新皓的练习册旁多了本雅思词汇。左航看着他在单词表上画的密密麻麻的记号，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较劲的分数，都变得不重要了。

离别的前一天，苏新皓把一个笔记本塞进他手里。封面是左航喜欢的深蓝色，翻开第一页，是苏新皓清秀的字迹：“给左航，解不开的题记得留着，等我回来教你。”

后面是整页整页的解题思路，从高一的函数到高二的电磁，每道题旁边都画着小小的批注，有的写着“左航这里容易错”，有的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记得，要成为最好的。”

左航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看着苏新皓转身走进暮色里，白衬衫的衣角被晚风吹得轻轻扬起。

苏新皓走那天，左航没去机场。他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一遍遍地翻着那个笔记本，直到眼泪打湿了最后一页的字迹。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他卡住的时候，递过来一支笔，笑着说“笨蛋，看这里”。

高三的生活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左航成了教室里来得最早的人，也是走得最晚的人。他把苏新皓留下的笔记本翻得卷了边，那些曾经需要两个人一起讨论的难题，如今他一个人就能解出来。

第一次模考成绩出来，左航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榜首。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他，同学们纷纷道贺，他却只是看着那个位置发呆。原来站在这里，是这样的感觉。没有想象中的雀跃，只有空落落的疼。

他开始频繁地失眠，夜里总会想起那个盛夏。想起香樟树下的蝉鸣，想起冰镇可乐的气泡，想起苏新皓转身时扬起的衣角。他给那个熟悉的邮箱发过很多邮件，却始终没有收到回复。

高考结束那天，左航走出考场，看见外面的阳光依旧灿烂，像极了他们初遇的那天。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拥抱，他却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把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再翻一遍。

成绩出来时，左航是全省理科状元。记者扛着摄像机堵在他家楼下，问他有没有什么学习秘诀。他对着镜头，忽然想起苏新皓最后那句话。

“记得，要成为最好的。”

他轻轻笑了笑，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因为答应了一个人，要成为最好的。”

那天晚上，他收到一封来自海外的邮件，发件人是那个熟悉的名字。只有一句话：“恭喜你，左航。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窗外的蝉鸣又开始了，左航抱着笔记本坐在地板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原来有些夏天，一旦结束，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像有些人，明明相识于盛夏，却注定要在另一个盛夏，走向不同的人生。

香樟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摇晃，仿佛还能看见两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并肩走在长长的走廊里，脚步声被蝉鸣吞没，却在彼此的青春里，留下了永远的回声。

“真巧，我们相差一分，也刚好相识一年”

“盛夏的风太大了，我听不见你的爱意”

（还是短打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