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航第一次意识到苏新皓和别人不一样，是在某个闷热的夏末午后。

那天他刚结束社团活动，汗湿的T恤贴在背上，推开家门时听见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苏新皓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短袖，正踮着脚够橱柜顶层的玻璃杯，校服裤的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一截晒得微微发红的小腿。

“够不着就叫我。”左航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走过去抬手取下杯子。玻璃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低头时闻到苏新皓发间的味道——不是他常用的香薰，也不是劣质洗衣液的廉价气息，是很淡很清的橘子味，混着夏末阳光晒过青草的甜，像冰镇橘子汽水刚拧开瓶盖时，冒出来的第一缕气泡。

苏新皓“啊”了一声，转过头时眼睛亮得像含着光：“哥你回来啦？我刚想给你冰可乐。”他伸手去接杯子，指尖不小心擦过左航的手腕，左航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喉咙里咚咚响。

这时候他们同住快两年了。左航的爸妈离婚后，妈妈再婚，对方带着苏新皓搬进来那天，苏新皓还怯生生地攥着书包带，小声叫他“左航哥哥”。左航那时候正处在少年人别扭的叛逆期，对着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弟弟”没什么好脸色，直到有次他发烧卧病在床，半夜迷迷糊糊醒来，看见苏新皓端着温水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问“哥你要不要吃药”，才发现这小孩其实软乎乎的，像只揣着热乎劲儿的小兽。

可现在这“小兽”长大了。苏新皓今年高二，比刚来时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开始有了少年人的轮廓，只是笑起来时眼角还是会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左航看着他转身去冰箱拿可乐，白色的背影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又清晰，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哥，你发什么呆？”苏新皓把冰镇可乐塞进他手里，瓶身的水珠沾在左航手背上，凉得他一激灵。“没什么，”左航拧开瓶盖灌了两口，碳酸饮料的气泡在舌尖炸开，他含糊地转移话题，“你作业写完了？”

“早写完啦，”苏新皓拖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晃着腿说，“对了哥，下周六我们班有篮球赛，你能来吗？我跟同学说我哥会来加油。”他说这话时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像只等着被摸头的小狗。

左航心里软了一下，嘴上却故意逗他：“不去，你们班篮球赛有什么好看的？”

“去嘛去嘛，”苏新皓伸手拽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我打主力呢，赢了请你吃烧烤。”他的指尖蹭到左航的小臂，橘子味的信息素又飘了过来，比刚才更近，像藤蔓似的缠上来，左航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

他别开脸，假装整理书包：“再说吧，看我那天有没有空。”

苏新皓却不依不饶，凑过来盯着他：“哥你是不是不喜欢看篮球赛？那我……”

“不是，”左航打断他，声音有点闷，“我去。”

苏新皓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太好了！”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开始絮絮叨叨说他们班篮球队的战术，说哪个同学投篮准，哪个同学防守厉害。左航听着他叽叽喳喳的声音，手里捏着冰凉的可乐瓶，觉得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漾开。

周六的篮球赛在学校体育馆举行。左航到的时候，场馆里已经坐满了人，加油声此起彼伏。他在观众席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坐稳就看见苏新皓穿着红色球衣跑出来，正在场边做热身。阳光透过体育馆的玻璃窗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染成浅棕色，他跳起来摸篮筐时，球衣下摆掀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腹。

左航的目光追着他跑，看见他和队友击掌，看见他弯腰系鞋带时露出的后颈，那里的皮肤很白。他突然想起有次苏新皓生病难受，蜷缩在沙发上冒冷汗，他按照医生说的，把冰凉贴小心翼翼地贴在他额头上，指尖碰到那片温热的皮肤时，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苏新皓加油！”场边有女生的尖叫打断他的思绪。左航回过神，看见苏新皓正在投篮，篮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他转过身往观众席看，目光扫过一排排人，最后落在左航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对着他用力挥了挥手。

左航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下意识地举起手，对着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比赛打得很激烈。苏新皓在场上很拼，好几次为了抢球摔倒在地上，左航看着他膝盖上蹭出的红印，心里揪得慌。中场休息时，苏新皓跑到场边喝水，隔着人群往左航这边看，左航冲他皱了皱眉，用口型说“小心点”。苏新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着他点了点头。

下半场苏新皓果然收敛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猛冲猛撞。左航看着他在场上灵活地运球、传球，阳光照在他脸上，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掉，却一点也不狼狈，反而有种少年人特有的鲜活。他突然觉得，苏新皓好像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小屁孩，而是能在自己的世界里闪闪发光的人。

比赛结束时，苏新皓他们班赢了。队友们围着他欢呼，把他往天上抛，苏新皓笑着摆手，目光却一直往观众席这边瞟。左航站起来想走，又被他看见，苏新皓立刻推开队友，往他这边跑过来，球衣上还沾着汗，脸上带着兴奋的红。

“哥，我们赢了！”他跑到左航面前，喘着气说，眼睛亮得惊人。

“知道了，”左航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擦擦汗。”

苏新皓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又笑：“走，我请你吃烧烤！”

他们去了家离学校不远的烧烤摊，老板认识苏新皓，笑着问：“小苏，带哥哥来吃啊？”苏新皓点点头，拉着左航坐下，拿起菜单就开始点：“哥你要吃什么？烤腰子？烤鸡翅？”

“你点吧，我都行。”左航看着他趴在桌上勾菜单的样子，头发因为刚洗过还湿着，软乎乎地贴在额头上，心里那点别扭的情绪又冒了出来。

烧烤上来的时候，苏新皓拿起一串烤鸡翅，咬掉一半，然后把剩下的递到左航嘴边：“哥你尝尝，这个超好吃。”

左航下意识地张嘴咬了一口，鸡翅的香味混着苏新皓指尖残留的橘子味，在舌尖散开。他嚼了两口，才反应过来他们刚才间接接吻了，脸一下子红了，别开脸假装喝水。

“哥你怎么了？脸这么红？”苏新皓凑过来，伸手想摸他的额头，“是不是中暑了？”

“没有，”左航拍开他的手，声音有点闷，“烧烤太辣了。”

苏新皓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而开始讲比赛时的趣事，说他刚才那个三分球是怎么投进的，说队友差点把球传到对方手里。左航听着他叽叽喳喳的声音，喝着冰啤酒，觉得夏夜的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吃到一半，苏新皓突然安静下来，低头戳着盘子里的烤茄子。左航奇怪地看他：“怎么了？”

“哥，”苏新皓抬起头，眼神有点飘忽，“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左航心里咯噔一下。

“就是……”苏新皓咬了咬嘴唇，好像有点犹豫，“我们班有个人，今天比赛结束后，跟我表白了。”

左航手里的啤酒瓶顿了一下，冰凉的玻璃硌得手心生疼。他看着苏新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你答应了？”

“没有，”苏新皓摇摇头，眼神直直地看着他，“我跟他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左航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苏新皓。

苏新皓的脸慢慢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哥，我喜欢的…是你。”

空气好像凝固了。左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响得像要炸开。他看着苏新皓，苏新皓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手指紧张地抠着盘子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左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苏新皓的头发：“抬头看着我。”

苏新皓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紧张和期待，像只等着宣判的小动物。

左航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烧烤摊昏黄的灯光，也映着他的影子。他笑了笑，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巧了，我也是。”

苏新皓愣住了，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好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笑着掉眼泪，像个拿到糖的小孩。

“哥……”他伸手，抱住了左航的胳膊，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橘子味的气息一下子变得浓郁起来，像整瓶橘子汽水都泼在了空气里，甜得发腻。

左航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他低头，闻到苏新皓发间的橘子味，又想起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的那个午后，原来有些感觉，早就藏在心里了，只是他自己没发现而已。

“哭什么，”左航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再哭烧烤都凉了。”

苏新皓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快吃！”他拿起一串烤腰子，递到左航嘴边，“哥你吃这个，好吃。”

左航张嘴咬了一口，腰子的腥味混着孜然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他却觉得格外好吃。夏夜的风从路边吹过来，带着烧烤的香味和苏新皓身上的橘子味，左航看着身边笑得像个傻子的苏新皓，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他们喜欢着对方，这份喜欢藏在无数个平凡的午后，藏在冰箱里的冰镇可乐里，藏在篮球赛场上的眼神交汇里，终于在这个夏夜，破土而出，长成了最温柔的形状。

“对了哥，”苏新皓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左航手里，“这个给你。”

左航低头一看，是颗用彩色绳编的小粽子，编得歪歪扭扭的，却很可爱。“这是什么？”

“我们班女生教我编的，”苏新皓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端午节戴这个会有好运，我编了好久才编好。”

左航把小粽子捏在手里，绳子的触感很软，他抬头看着苏新皓，苏新皓的眼睛里映着灯光，像盛满了星星。他笑了笑，把小粽子挂在自己的书包上：“挺好看的，我喜欢。”

苏新皓也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橘子味的信息素在空气里轻轻漾开，甜得像刚开瓶的橘子汽水。

那天晚上，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新皓的手偶尔会碰到左航的手，他会像触电似的缩回去，然后又偷偷碰过来。左航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苏新皓的手很软，有点凉，被左航握住时，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反手握紧了左航的手。

“哥，”他小声说，“我们这样，会不会被爸妈发现啊？”

“发现就发现呗，”左航握紧他的手，往前走，“我们喜欢对方，又不是什么坏事。”

苏新皓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月光洒在他们身上，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空气里都是橘子汽水的甜味。左航看着前面的路，又看了看身边的苏新皓，觉得未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好像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冰箱里的橘子汽水还在冒气泡，就像他们藏在心里的喜欢，终于找到了出口，在这个夏末的夜晚，咕嘟咕嘟，甜得冒泡₍˄·͈༝·͈˄*₎◞ ̑̑

（来篇短打伪骨，最近被骨科迷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