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航看着那条短信，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那个号码他不认识，但他瞬间就猜到了是谁。

他猛地推开车门，不顾司机诧异的目光，疯了似的往电竞馆的方向跑。晚风灌进他的喉咙，带着烟火的硫磺味，呛得他眼泪直流。奖杯还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此刻却像块烙铁，烫得他手臂发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一种强烈的恐惧攫住了他，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怕去晚了，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电竞馆的天台门虚掩着，被夜风吹得吱呀作响。左航喘着粗气，推开那扇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天台边缘。

苏新皓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他线条紧绷的下颌。城市的霓虹在他身后闪烁，勾勒出他单薄而决绝的轮廓。晚风掀起他的衣角，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黑色大鸟。

“苏新皓！”左航的声音因为奔跑和恐惧而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新皓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望向远处绚烂的烟火。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你来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左航一步步走近，脚下的水泥地冰冷坚硬，“你妹妹的事，我……”

“她走了。”苏新皓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今天凌晨，很安静。医生说，她没怎么受罪。”

左航的喉咙哽住了，说不出话来。他看着苏新皓的背影，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让他害怕。那个在赛场上永远冷静、永远充满斗志的苏新皓，好像随着他妹妹的离去，也一起死掉了。

“她一直等着我拿冠军回去，”苏新皓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她说，想看看冠军奖杯长什么样，想戴着我的奖牌拍照。可是我没做到。”

“比赛输了可以再打，钱没了可以再赚，你还有机会……”左航试图说服他，却发现自己的话苍白无力。

苏新皓终于转过身，看向他。帽檐滑落，露出他的脸。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

“机会？”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绝望，“左航，你从来都不懂。对我来说，她就是我的全世界。世界都没了，我还打什么？赚什么？”

左航看着他的眼睛，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穿，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懂，想说他也有在乎的东西。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不懂。他从小家境优渥，父母支持他的电竞梦想，他可以心无旁骛地追逐冠军，失败了有重来的资本，受伤了有依靠的港湾。他从来没体会过苏新皓那种，把一个人的生命当成全部希望，最后却眼睁睁看着希望熄灭的绝望。

“这个冠军，你想要吗？”左航突然举起怀里的奖杯，递到苏新皓面前，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给你。我们可以再打一场，我让你赢，好不好？”

苏新皓的目光落在那座金色的奖杯上，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像在看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晚了。”他淡淡地说，“她已经看不到了。”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夜空，烟火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你知道吗？她最喜欢看烟火了。她说，烟火虽然短暂，但很热闹，像过年一样。”

“那我们下去看，下面看得更清楚。”左航试图拉他的手臂，“这里风大，我们下去吧。”

苏新皓却轻轻挣开了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脚跟已经悬空。

左航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苏新皓！你别动！”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你听我说，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你还有……”

“左航，”苏新皓打断了他，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很轻，很温柔，像冰雪初融，却又转瞬即逝，“其实我挺羡慕你的。可以为自己而活，可以那么肆意地追逐自己的梦想。”

“我不羡慕！”左航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宁愿不要这个冠军，我宁愿从来没赢过你！苏新皓，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苏新皓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绚烂的夜空，然后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束缚的鸟，向着那片霓虹纵身跃下。

“不——！”

左航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疯了似的冲过去，趴在天台边缘往下看。

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人群的尖叫声、哭喊声瞬间爆发，刺破了夜空的宁静。

左航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阵阵发黑。他看着楼下那片迅速围拢的人群，看着那滩在霓虹灯下格外刺眼的红色，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他跌坐在天台上，怀里的奖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很远。金色的表面磕在了水泥地上，留下一道丑陋的划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赢了。

他赢得了全世界。

却输掉了那个唯一能和他并肩站在顶峰的对手。

楼下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钻进他的耳朵里。

“那不是AIM的队长苏新皓吗？”

“是啊，听说他妹妹今天凌晨没了，就是因为心脏病，等着冠军奖金做手术呢……”

“天呐，太可怜了，那么年轻……”

“听说他妹妹走的时候，他还在看决赛呢，眼睁睁看着LEFT赢了……”

“他这是……撑不住了啊……”

那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进左航的心脏。他终于明白，苏新皓最后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那不是释然，而是彻底的绝望。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疯了似的冲下楼梯。他推开围观的人群，跌跪在那滩刺目的红色前。

苏新皓躺在地上，眼睛紧闭着，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像是睡着了。那件黑色的连帽衫被血浸透了，变得沉甸甸的。

左航伸出手，想要碰他，却又不敢，指尖在半空中颤抖着。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苏新皓……”他的声音哽咽着，几乎不成调，“你醒醒……你看看我……”

他颤抖着伸出手，将苏新皓冰冷的身体抱进怀里。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苏新皓！你醒醒！”他终于忍不住，崩溃地大喊出来，声音嘶哑而绝望，“我不要冠军了！我把奖杯给你！你回来……你回来啊！”

“你不是想赢吗？我们再打一场！我让你赢！你想怎么赢都行！”

“你不是要救你妹妹吗？我们去给她找最好的医生！我有钱！我可以给你钱！”

“苏新皓……你别睡……你看看我啊……”

他的哭喊声淹没在人群的嘈杂和远处依旧绚烂的烟火声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左航抱着他，跪在冰冷的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金色的奖杯被遗弃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在烟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而嘲讽的光芒。

原来，王座之下，早已铺满了灰烬。

而他赢得的这个冠军，将成为他余生都无法摆脱的枷锁，日夜灼烧着他的灵魂

彩蛋:《未寄出的邮件》（再见既是下次见也是永别）

LEFT战队的训练室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却总少了点往日的鲜活气。左航坐在靠窗的位置，屏幕上还停留在《荣耀战场》的主界面，但他的视线却落在窗外——那片曾经见证过红蓝硝烟的天空，如今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冠军奖杯被他锁在了柜子最深处，像藏起一道永远淌血的伤口。

助理敲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泛黄的信封，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左队，整理苏……整理之前AIM训练室的遗留物品时，发现这个，收件人写的是你。”

左航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时，像被烫了一下。信封上的字迹清隽有力，是苏新皓的笔迹，地址栏写着LEFT战队基地，收信人是他的名字，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带着点少年气的挑衅。

邮戳的日期，是决赛前三天。

他回到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颤抖着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信纸，展开后，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左航：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估计半决赛已经结束了。赢了别得意，输了也别丧气——当然，我觉得你大概率是前者。

别误会，我不是来跟你说什么客套话的。写这封信，是想跟你打个赌。

决赛不管对手是谁，你都得给我赢下来。别跟我扯什么“尽力”，我要的是绝对胜利。你不是一直想证明你比我强吗？那就拿个世界冠军回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别以为我是在给你加油。我是怕你关键时刻掉链子，丢了咱们REG的脸。

对了，有件事可能得跟你坦白。之前青训营那次solo赛，我偷偷改了你的键盘灵敏度，害你输了——现在告诉你，是觉得就算你知道了，也没机会报复回来了。

还有，你上次直播说我打野思路烂，其实那把是我故意让辅助演你的，谁让你前一晚抢了我食堂最后一份糖醋排骨。

……

信纸的前半段，满是少年人针锋相对的幼稚把戏，字里行间都透着“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但又不得不承认你有点东西”的别扭。左航看着看着，眼眶突然就热了。他想起青训营时，两人为了抢训练机吵到教练办公室；想起第一次同场竞技，苏新皓故意在他面前亮标嘲讽；想起赛后采访，被问到“如何评价对方”时，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一般般”，转头却在后台偷偷看对方的比赛录像。

原来那些剑拔弩张的日子里，藏着这么多没说出口的在意。

他继续往下看，字迹渐渐变得潦草，甚至有些地方被墨迹晕染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说点正经的吧。我妹最近情况不太好，医生说手术风险很大，但她总跟我说，想亲眼看看哥哥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样子。

其实我挺怕的。怕输，怕拿不到奖金，怕她等不到……

但每次训练到凌晨，看到她发来的“哥哥加油”，就觉得好像又能撑下去了。

左航，我知道你比谁都想赢。但这次，能不能……再拼一点？

如果你拿了冠军，就把奖杯借我摸一下，就一下。我想拍张照给我妹看，告诉她，这是我“死对头”拿的冠军，比我厉害一点点——就一点点啊。

等她好起来，我带她去看你的比赛。到时候，让她亲眼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能秀。

最后，决赛场上见。别让我看不起你。

苏新皓

信纸的末尾，有几滴深色的印记，像是被水打湿过。左航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想起决赛那天，苏新皓坐在角落里，帽檐压得很低。那时他以为那是失败者的落寞，现在才懂，那是一个哥哥在强撑着，想替妹妹看一眼她期待的赛场。

他想起苏新皓最后跃下天台时，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温柔——或许，那一刻，苏新皓是真的看到妹妹在等他了。

左航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邮件窗口，收件人填了那个他再也发不出消息的邮箱地址。他敲了很久，删了又改，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奖杯给你留着，糖醋排骨我买了两斤，你回来，我们分。”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屏幕上弹出“发送失败”的提示。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训练室里的键盘声依旧，却再也等不到那个会隔着屏幕跟他较劲的人了。

左航望着空荡荡的屏幕，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原来有些赌约，从一开始就注定输得一败涂地。

原来有些再见，说出口就是永恒。

灰烬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