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似烟火》的旋律总带着种潮湿的破碎感,像南方梅雨季里晾不干的衬衫,贴在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苏新皓第一次在练习室听到这首歌时,正对着镜子抠一个wave动作,镜子里的少年下颌线绷紧,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训练服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那天下午的练习室格外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张极抱着吉他坐在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琴弦,旋律断断续续飘过来,苏新皓忽然就忘了下一个动作该怎么接。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双总是亮得像含着星子的眼睛,此刻蒙着层水汽,像被揉皱的玻璃纸。
“新皓,这段再顺一遍?”教练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他慌忙点头,压下喉咙口的涩意,重新摆出起势动作。音乐响起的瞬间,他又变回那个永远绷着弦的苏新皓,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跳跃都精准得像机器校准过,只是落地时,膝盖轻微地打了个颤。
这一切的开始,好像是从那场进化论演出开始的。
舞台上的灯光亮得晃眼,他站在C位,耳返里的伴奏突然变得模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本该升上去的高音卡在半路,破了个刺耳的音。台下瞬间炸开一片哄笑,混杂着几声清晰的“好油”“没实力就别占C位”。他僵在原地,聚光灯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疼。
那是他第一次在舞台上出错,却像被按下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
第二天,“苏新皓唱歌破音”的词条挂在热搜上,点进去全是剪辑过的视频,配上“皇子也有翻车的时候”“皇族失声现场”的嘲讽。他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屏幕上的恶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皇子”这个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他的?
大概是他总被安排在显眼的位置,大概是他镜头比别人多了几秒,大概是他每次考核都能拿到不错的名次。可没人知道,他每天最早到练习室,最晚离开,镜子里的自己被分解成无数个动作碎片,每个碎片都刻着“必须做到最好”。
他去问工作人员,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好的声音。工作人员拍着他的肩,笑得公式化:“红了都会这样,习惯就好。”
习惯?怎么习惯?
习惯每天打开手机,看到“苏新皓滚出三代”的话题在超话里飘着;习惯练习室里,队友欲言又止的眼神;习惯舞台上,明明耳返里有声音,却总觉得自己像个被捂住嘴的哑巴。
公司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奇怪。
录制物料时,他的麦克风常常“恰好”没声音;集体采访时,记者的问题明明抛向他,镜头却突然切给别人;甚至有一次,他已经练熟了的C位part,临上台前被通知换成了别人。
“公司说,最近对你的争议太大,先避避风头。”经纪人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新皓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角落,把已经背熟的歌词纸揉成一团,塞进裤袋。那天的舞台,他站在最边边的位置,像个透明人,台下的应援声里,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名字。
回宿舍的路上,晚风很凉,他裹紧了外套,还是觉得冷。路过便利店,想买瓶可乐,却在玻璃门上看到自己的倒影——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打了一拳,嘴角向下撇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开始失眠。
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那些恶评,像无数根针,扎得他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被舞台失误的噩梦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白天训练时,他常常走神。一个简单的动作重复几十遍还是出错,教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苏新皓,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呼吸都变得困难。
队友们看出了他的不对劲。邓佳鑫把温热的牛奶放在他手边:“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休息一天?”穆祉丞拍拍他的背:“别想太多,下次唱回来就行。”
他想笑,却扯不动嘴角,只能点点头,把牛奶一口口喝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那颗越来越冷的心。
有一次,他在练习室角落里偷偷哭,被邓佳鑫撞见。邓佳鑫没说话,只是递给了他一张纸巾,坐在他旁边,安静地陪着。过了好久,邓佳鑫才低声说:“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要坚持下去?但是不能放弃?这些话苏新皓听了太多,多到像钝刀子割肉,每听一次,就疼得更厉害些。
他开始回避所有人,训练结束就躲回房间,拉上窗帘,在黑暗里待着。手机调成静音,微信消息堆了99+也懒得点开。妈妈打来电话,他盯着屏幕亮了又暗,直到自动挂断,才敢回一条“我很好,就是太累了,先睡了”。
他不敢告诉家人,自己好像生病了。
那种病,让他觉得世界变成了黑白色,所有的声音都隔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他不想吃饭,不想说话,甚至不想呼吸,只想蜷缩成一团,像个被遗弃的玩偶。
公司带他去看过医生,诊断书上“中度抑郁症”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他的眼睛。经纪人拿着诊断书,眉头皱得很紧:“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粉丝。”
于是,他又多了一个秘密。每天按时吃着白色药片,药片很苦,像他咽下去的那些委屈。
时间推着所有人往前走,出道战越来越近,练习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和期待,只有苏新皓,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他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到最后了。
公司的打压越来越明显,他的镜头几乎被剪光,重要的part全被分给别人,甚至有工作人员明里暗里地说:“苏新皓,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别占着名额了?”
他没反驳,只是在心里冷笑。原来这么多年的努力,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占着名额”。
出道站那天,场馆里灯火通明,粉丝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苏新皓穿着演出服,坐在后台的角落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却遮不住眼底的死气。
经纪人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公司决定了,你不用上台了。”
苏新皓握着水瓶的手顿了顿,瓶身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却没让他觉得惊讶。他抬起头,看着经纪人,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为什么?”
“上面的意思,”经纪人避开他的目光,“争议太大,出道了对团里不好。”
“我知道了。”他站起身,把演出服脱下来,换上自己的衣服。动作缓慢,却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早就排练过无数次的事。
走出场馆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大概是开始宣布出道名单了。他没回头,一步步走出那个承载了他整个青春的地方。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城市的霓虹灯亮起来,像散落一地的星辰。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海边的地址。
车开了很久,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市区变成寂静的海岸线。下车的时候,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沿着沙滩慢慢走,海浪一次次漫过脚踝,冰凉的海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场盛大的烟火,而他,是被遗落在烟火之外的影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帅帅,加油,妈妈相信你。”
他看着消息,眼眶突然就红了。这么多年,他最对不起的,就是家人。让他们跟着自己担心,跟着自己承受那些不好的声音。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对着翻涌的大海,慢慢蹲下身,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我不想要出道了,”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我只希望,爸爸妈妈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这是他最后一个愿望,也是唯一一个,只关于自己以外的人的愿望。
远处的天空突然炸开绚烂的烟花,是出道成功的信号。五颜六色的光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波光粼粼。他知道,三代出道了,那些和他一起训练了这么多年的少年,终于实现了梦想。
真好啊,他想。
只是,那里面,再也没有苏新皓了。
烟花落幕,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海边只剩下风声和海浪声。沙滩上的脚印被潮水一点点抚平,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第二天,粉丝发现苏新皓没有出现在出道名单里,公司发了条模棱两可的声明,说他因个人原因退出。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像没有人知道,那个曾经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少年,心里藏着多少破碎的烟火。
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转去了别的公司,还有人说,他彻底离开了这个圈子。
只有那片海知道,在彩带落下的那一刻,有个少年对着大海许下了一个简单的愿望,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他的心,曾像烟火一样绚烂过,也像烟火一样,熄灭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佛祖保佑,苏新皓要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