铲音友情向:
训练室的镜子蒙着层薄薄的白雾,把镜子里两个交叠的影子晕成模糊的色块。苏新皓最后一个动作收势时带倒了脚边的矿泉水瓶,塑料瓶在地板上骨碌碌转了半圈,停在邓佳鑫脚边。
“歇会儿?”邓佳鑫弯腰捡瓶子,指尖触到瓶身时才发现是凉的。训练室空调开得太足,他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灯光下看得真切,“都练俩小时了,你膝盖不疼啊?”
苏新皓把卫衣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手腕上泛着红的勒痕——是被舞蹈护腕磨的。他对着镜子活动了下脚踝,声音有点闷:“刚才那个转身总卡不上拍,再顺一遍。”
镜子里的邓佳鑫正拧开自己的保温杯,热气腾地漫上来,在镜片上凝成小水珠。他把杯子往旁边的地板上一放,发出轻轻的“咚”声:“我陪你。”
音乐重新响起时,邓佳鑫没站到自己的位置。他靠在把杆上,目光跟着镜子里那个反复旋转的身影。苏新皓的动作越来越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像片深色的云。
第七遍卡壳在同一个八拍时,苏新皓猛地停住,脚重重跺在地板上。舞蹈室的回声让这声闷响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指关节捏得发白。
“你看。”邓佳鑫忽然开口,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里是上周练习室的录像,苏新皓在同一个转身动作上几乎完美,只是落地时膝盖微屈的角度比现在小些。“你刚才总想着发力,其实松一点更顺。”
苏新皓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邓佳鑫把保温杯递过去,杯壁上还留着他的指纹:“先喝口热的,你嗓子都哑了。”
温热的蜂蜜水滑过喉咙时,苏新皓才发现自己确实渴得厉害。他靠在墙上,看着邓佳鑫把两人的水瓶摆成并排的样子,忽然笑了:“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那你可得听我的。”邓佳鑫盘腿坐到地板上,从背包里翻出袋饼干,“再练要低血糖了,补充点能量。”
饼干是苏新皓喜欢的咸蛋黄味,包装袋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训练室里格外清楚。邓佳鑫自己咬了块巧克力味的,含糊不清地说:“其实你今天比上周进步了,那个甩头的力度刚好,我刚才在旁边看都觉得帅。”
苏新皓嚼着饼干的动作顿了顿,耳尖悄悄红了。他记得邓佳鑫以前不怎么夸人,刚认识那会儿总爱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点评起来一针见血,像把磨得发亮的小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或许是去年冬天,他练到凌晨发烧,邓佳鑫背着他往医院跑的时候;又或是某次舞台失误,后台所有人都在忙,只有邓佳鑫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说“没事,下次赢回来”的时候。
“想什么呢?”邓佳鑫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膝盖,“脸都快埋进杯子里了。”
“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苏新皓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好像换新包装了。”
邓佳鑫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浅浅的纹路,像初春解冻的小溪。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都快三点了,回去吗?”
收拾东西时,苏新皓发现邓佳鑫在帮他叠舞蹈服。动作不算熟练,边角总对不齐,但叠得很认真,手指反复摩挲着衣服上印的名字缩写。
“我自己来就行。”苏新皓伸手去接,却被邓佳鑫按住手。
“你那个护腕该换了,”邓佳鑫指着他手腕上的红痕,“我柜子里有新的,明天给你拿。”
两人走出练习生公寓时,凌晨的风带着点凉意。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走近时交叠在一起。苏新皓忽然想起去年台风天,也是这样的深夜,他们被困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就着关东煮的热气分食一碗泡面。
“你听。”邓佳鑫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着什么。
风里传来细碎的虫鸣,还有远处早点摊支起棚子的声音。苏新皓跟着他站了会儿,忽然笑出声:“你耳朵比雷达还灵。”
“因为我在听有没有卖豆浆的。”邓佳鑫迈开步子往前走,声音轻快起来,“上次你说街角那家的甜豆浆最好喝。”
苏新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刚才练舞的疲惫都散了。他快步跟上去,书包带蹭到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
便利店的暖光灯在街角亮着,像颗孤独的星星。邓佳鑫推门时,风铃叮铃作响。他径直走到冰柜前,拿了两盒牛奶,又转身从货架上抓了袋苏新皓爱吃的海苔。
“热一下?”收银台的阿姨笑着问,手里还擦着杯子。
“麻烦您了。”邓佳鑫把牛奶递过去,眼睛弯成了月牙。
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里,苏新皓看着邓佳鑫对着货架上的巧克力犹豫。他拿起黑巧又放下,最后选了块牛奶的,回头时正对上苏新皓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最近总熬夜,吃点甜的心情好。”
热牛奶在手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太阳。苏新皓吸了口,甜丝丝的奶味漫到舌尖,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妈妈也是这样给他热牛奶,用微波炉转30秒,不多不少。
“明天早功你叫我。”邓佳鑫咬着巧克力,说话有点含混,“我怕起不来。”
“你哪次不是比闹钟还准。”苏新皓戳了戳他的胳膊,“上次我赖床,你直接把冷水擦脸巾甩我脸上。”
“那不是怕你迟到被骂嘛。”邓佳鑫把牛奶盒捏扁,扔进垃圾桶时特意对准了中间的小孔,“再说了,谁让你前一晚打游戏到半夜。”
走出便利店时,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早点摊的蒸笼冒起白茫茫的热气,混着油条的香味飘过来。苏新皓看着邓佳鑫的侧脸,晨光给他的睫毛镀上了层金边,像落了层细碎的金粉。
“哎,”他忽然开口,“等这次舞台结束,我们去看海吧。”
邓佳鑫转过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真的?”
“嗯。”苏新皓点头,“去看日出,就我们俩。”
路过公寓楼下的梧桐树时,邓佳鑫忽然停下,捡起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叶片边缘有点卷了,像只收拢的蝴蝶。他把叶子夹进苏新皓的练习册里,轻声说:“拉钩,不许反悔。”
两只手指勾在一起时,苏新皓觉得邓佳鑫的指尖有点凉,大概是刚才拿牛奶盒的时候沾了水汽。他故意用力拽了下,看着邓佳鑫“哎呀”一声跳开,忽然笑得停不下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苏新皓的书包里,那盒没喝完的热牛奶正慢慢变温,像段不会冷却的时光。
“对了,”走到三楼拐角时,邓佳鑫忽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说想买的那个游戏机,我托人问到了,下周就能拿到。”
苏新皓的脚步顿了顿,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起自己只是上周随口提了句,没想到邓佳鑫记到现在。
“谢了啊。”他挠挠头,声音有点不自然。
“谢什么。”邓佳鑫摆摆手,把钥匙插进锁孔,“我们不是最好的兄弟嘛。”
门开的瞬间,客厅的小夜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漫出来,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地板上。苏新皓看着邓佳鑫弯腰换鞋的背影,忽然觉得,其实不用等到看海的那天,此刻就很好。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第一缕阳光越过楼顶的水箱,落在阳台上晾晒的校服上。邓佳鑫正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苏新皓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清晨,好像已经重复了很多很多次,又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台风天的泡面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苏新皓被窗户上的噼啪声吵醒时,宿舍里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刺得他眯起眼——凌晨两点十七分。
隔壁床的呼吸声很均匀,邓佳鑫睡得正沉,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在月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苏新皓轻手轻脚地爬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打在脸上有点凉。
楼下的香樟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在路灯下翻卷,像无数只扑腾的绿蝴蝶。他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醒了?”邓佳鑫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是不是雨太大吵到你了?”
“没有,”苏新皓转过身,借着窗外的光看清他揉眼睛的样子,“我本来就有点渴。”
邓佳鑫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只炸毛的猫。他打了个哈欠:“我去给你倒点水。”
“别开灯。”苏新皓拉住他的手腕,“免得吵醒他们。”
黑暗里,两人摸索着走到客厅。邓佳鑫的手碰到饮水机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苏新皓的手背,都吓了一跳。
“外面雨好大。”邓佳鑫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被风吹得变形的雨帘,“不知道明天训练会不会取消。”
苏新皓喝着水,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想偷懒?”
“才不是,”邓佳鑫哼了一声,“我是担心楼下的排练室会不会漏水,上次下雨就淹了半厘米。”
他说得认真,苏新皓却想起上周暴雨,邓佳鑫偷偷把大家的舞蹈鞋都搬到了架子最高层,自己蹲在地上擦了半天积水。那时候他还笑他操心命,现在看着他皱着眉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咔哒”一声,厨房的方向传来响动。两人同时转头,看见穆祉丞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头发翘得像个小蘑菇:“你们俩怎么不睡啊,吵死了。”
“去去去,小孩子家懂什么。”邓佳鑫朝他挥挥手,“快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功。”
穆祉丞嘟囔着“我才不是小孩子”,转身回了房间,关门时特意留了条缝。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雨声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户。
“你还记得吗?”邓佳鑫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去年台风天,我们被锁在练习室了。”
苏新皓当然记得。那天雨下得比现在还大,电路抢修时整栋楼都停了电,他们俩摸黑找到半包饼干,借着手机电筒的光分着吃。邓佳鑫怕黑,缩在墙角半天不敢动,最后还是苏新皓把外套披在他身上,说“别怕,我陪着你”。
“当时你吓得差点哭了。”苏新皓故意逗他,“还嘴硬说自己是被饼干噎着了。”
“胡说!”邓佳鑫的声音拔高了点,又赶紧压低,“我那是……那是感动的!你想啊,在那种情况下,还有人愿意分我半块饼干,多感人。”
苏新皓笑得肩膀都在抖,水杯里的水晃出了几滴。他看着邓佳鑫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快到那些琐碎的小事,都变成了能拿出来反复回味的糖。
雨势渐渐小了些,天边透出点微光。邓佳鑫打了个哈欠,靠在沙发上眯起眼睛:“我有点困了。”
“那就睡会儿。”苏新皓把自己的抱枕扔给他,“我守着,天亮叫你。”
邓佳鑫没推辞,把抱枕抱在怀里,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苏新皓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忽然想起刚才倒水时,看见邓佳鑫的药盒放在茶几上——最近排练强度大,他的胃又不舒服了。
手机屏幕亮了下,是左航发来的消息:“你们那雨大不大?我这边树都被吹倒了。”
苏新皓回了句“还好”,又点开和邓佳鑫的聊天框。往上翻了翻,最近的记录还停留在下午——邓佳鑫发了张夕阳的照片,说“今天的晚霞像橘子糖”,他回了个“有点傻”,对方立刻发来一串炸弹表情。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时,苏新皓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他赶紧移开目光,假装研究窗外的雨景,耳朵却悄悄红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苏新皓推了推邓佳鑫的胳膊:“醒醒,天亮了。”
邓佳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苏新皓放大的脸,吓了一跳:“你干嘛啊?”
“看,”苏新皓指着窗外,“雨停了。”
邓佳鑫凑到窗边,看见雨停后的天空泛着淡淡的蓝,远处的云像被洗过一样白。他忽然想起什么,拉着苏新皓的手腕就往门口跑:“快,我们去买豆浆!”
两人蹑手蹑脚地溜出宿舍时,楼道里静悄悄的。苏新皓被他拽着跑,书包带子甩来甩去,却觉得心里像揣了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
便利店的门刚开,带着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老板打着哈欠擦着柜台,看见他们俩,笑着说:“今天来得挺早啊,还是老样子?”
“两杯甜豆浆,要热的。”邓佳鑫熟门熟路地说着,又转头问苏新皓,“你要不要再加点包子?”
“来两个肉包吧。”苏新皓补充道,“要刚出锅的。”
等待的时候,苏新皓看着邓佳鑫趴在柜台上,对着玻璃柜里的三明治发呆。他知道邓佳鑫最近在控制饮食,每次路过甜品区都要纠结半天,最后还是选最朴素的全麦面包。
“想吃就拿一个吧。”苏新皓把钱包递过去,“就当是台风天的奖励。”
邓佳鑫眼睛亮了亮,拿起一个草莓味的三明治,又很快放回去,换了个全麦的。他付了钱,把热豆浆塞到苏新皓手里:“还是这个健康。”
走出便利店时,阳光已经穿透云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积水倒映着两人并肩走的影子,像幅晃动的画。苏新皓咬了口肉包,温热的汁水烫得他直呼气,邓佳鑫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邓佳鑫递过纸巾,“你看你,嘴角都是油。”
苏新皓没接,故意往他脸上凑了凑:“要你管,有本事你别吃。”
邓佳鑫笑着躲开,手里的豆浆晃出了几滴,溅在他的手背上。苏新皓赶紧伸手去擦,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张极他们叫早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走了,”邓佳鑫先收回手,挠了挠头,“回去换衣服,该去公司了。”
苏新皓看着他往前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的台风天,这样的清晨,这样和他一起走过的路,大概会记很久很久吧。
未完成的拼图
训练结束后的休息室总是乱糟糟的。舞蹈鞋东一只西一只,矿泉水瓶滚得满地都是,张峻豪的游戏机还插在插座上,屏幕亮着暂停的格斗画面。
邓佳鑫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拼图一块块捡起来。木质的拼图边缘有点毛糙,是他上周在文具店淘到的旧货,画的是片星空,据说是限量版。
“还差多少啊?”苏新皓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地毯上,身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我看你拼了快一个星期了。”
“就差这一块。”邓佳鑫举起手里的拼图晃了晃,形状像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找了半天都没看见,不知道被谁踢到哪去了。”
苏新皓帮他翻了翻沙发底下,指尖摸到个凉凉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正是那块失踪的拼图。他把它递过去,看着邓佳鑫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这拼图比训练还重要?”
“当然了,”邓佳鑫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块拼上去,满意地拍了拍手,“这可是我跟老板砍了半天价才买到的,全重庆就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