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在香樟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脚边,上课铃尖锐地划破校园的宁静,她才慢吞吞地往教室走。掌心的银杏书签被攥得有些发皱,叶脉的纹路硌着皮肤,像一道无声的提醒。
刚走到教室后门,就听见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顺着风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你们听说了吗?林遇刚从教务处出来,脸色难看死了,好像还跟教导主任吵了一架。”
“是不是因为转学的事啊?我上周就听我姐说,他妈妈托关系给他找了市重点的私立高中,听说下周就要办手续了。”
“真的假的?那他走了,苏晚晚怎么办啊?他俩最近走得那么近……”
后面的话苏晚晚没再听下去,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涩瞬间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着疼。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泛白,悄悄从后门溜回座位,刚坐下,就对上了斜前方林遇望过来的目光。
他的眼底满是急切和愧疚,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抱着教案的数学老师已经踩着铃声走进了教室。粉笔在黑板上落下清脆的声响,林遇的话被硬生生打断,他只能无奈地转过头,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公式,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整节课苏晚晚都心不在焉,老师讲的知识点像一阵风似的从耳边刮过,连半个字都没留下。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同学的议论,还有那天林遇在宿舍楼下说的那句“别轻信旁人的话”。原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他真的要转学了,可他却什么都不肯跟自己说。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他,他坐得笔直,脊背绷得紧紧的,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课本上划着,却全程没翻一页书。指尖死死抵着课本的边缘,指节泛白,显然也没心思听课。两人的目光偶尔在空中相撞,林遇的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焦灼,苏晚晚却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低下头,假装盯着面前的习题册,心脏却跳得快要冲出胸膛。
下课铃一响,林遇几乎是立刻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长腿一迈,快步朝她的方向走来。脚步越来越近,苏晚晚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她攥着笔杆,指尖微微发颤,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可就在林遇离她还有几步远的时候,教室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江驰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一把拉住林遇的胳膊,语气急促得像是在救火:“快走快走,林遇,你妈来了!就在教务处门口等着呢,说非要见你班主任,还要亲自跟你谈转学的事,晚一步就要闹到班里来了!”
林遇的脸色瞬间骤变,他挣扎着想甩开江驰的手,目光死死地盯着苏晚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不走,我有话跟晚晚说,就一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说这个?”江驰急得低吼出声,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你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要是真闹到班里来,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对你对她都没好处!”
两人拉扯间,教室里原本吵吵嚷嚷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不少同学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他们,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苏晚晚的身上。她只觉得脸上发烫,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示众一样难堪。
她猛地低下头,抓起桌上的练习册和书包,几乎是逃一般地快步走出教室,刻意避开了林遇伸过来想拉住她的手。指尖擦过袖口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却还是狠下心,脚步不停。
林遇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里又急又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他用力挣扎着,想追上去,却被江驰死死拽住:“别追了!先解决你妈的事再说,不然只会让她更误会,到时候麻烦更大!”
林遇狠狠咬着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最终还是被江驰连拉带拽地往教务处走。路过苏晚晚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晚晚,等我回来跟你解释,相信我,好不好?”
苏晚晚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攥着书包带的手更紧了。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问他是不是真的要走,更怕听到他肯定的答案,怕自己会忍不住掉眼泪。她咬着下唇,快步往前走,眼眶却越来越红,视线渐渐模糊。
她漫无目的地走到学校的小花园,深秋的花园里一片萧瑟,月季谢了,桂花的香气也散了,只剩下几株常青树孤零零地立着。她找了个长椅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枚银杏书签,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书签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是气他隐瞒转学的事,还是气他明明心里压着那么多事,却不肯对自己坦诚半分,又或者是气自己明明那么在意他,却连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风卷起落叶吹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凉意,她抱着膝盖,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被风吹散。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苏晚晚以为是林遇,慌忙擦干眼泪转头,却看见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手里拿着一叠粉色的宣传单,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晚晚,原来你在这儿啊,我找了你好半天呢。”
文艺委员在她身边坐下,把一张宣传单递过来:“下周末文学社要组织去郊外的红叶谷采风,大家都报名了,你也报一个吧。最近看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出去走走看看风景,正好放松放松。”
苏晚晚看着宣传单上印着的漫山红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或许出去走走,真的能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能暂时躲开这些烦心事。文艺委员见她答应,开心地说了几句采风的注意事项,便又拿着宣传单去找其他同学了。
苏晚晚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宿舍走。路过教学楼时,远远就看见教务处门口围了不少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躲在不远处的梧桐树后,朝那边望去。
人群中央,林遇的母亲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站在那里跟班主任说着什么,语气强势,眉头紧锁,一看就是平日里说一不二的性子。林遇站在一旁,低着头,脊背绷得紧紧的,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却能让人感受到他身上的压抑和无奈。江驰则站在他身边,一脸愁容,时不时地劝上两句,却被林遇的母亲冷冷地瞪了回去。
苏晚晚看着那一幕,心里的酸涩更甚。她终于明白,江驰说的“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什么意思。林遇的世界里,有母亲的强势干涉,有她从未接触过的升学压力,有那些沉甸甸的、她帮不上任何忙的烦心事。而她,就像一个局外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两难的境地,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悄悄转身离开,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被那边的人发现。她没看见,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林遇突然抬起头,目光急切地在校园里搜寻着什么,当他的视线扫过梧桐树,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满满的失落和无助。
回到宿舍,苏晚晚把那枚银杏书签小心翼翼地夹进课本里,又翻出文学社的采风通知,指尖在上面反复摩挲着。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这次采风,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参加活动了。
而教务处那边,林遇的母亲见他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态度坚决得不像话,气得脸色铁青。她上前一步,伸手狠狠戳了戳林遇的肩膀,声音尖锐:“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要是一周后你还不肯松口,不肯转学去私立高中,我就亲自去找那个转学生!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让你这么执迷不悟,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
林遇闻言,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来。他看着母亲决绝的眼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母亲去找苏晚晚,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