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沣原定的去年秋天返程回京,行装都打点好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上海出了一桩假币大案。
事情闹得很大,等到各家钱庄察觉到不对时,已经有一大批假钞流进了市场。
消息传开后,百姓们纷纷涌到钱庄门口挤兑,好几家老字号撑不住,接连关了门。
一时间市面一片萧条。
这场金融动荡,动摇了清廷的信誉根基,不久慈禧太后降下懿旨,命醇亲王载沣就地留沪彻查。
载沣就这样在上海又滞留了数月。
这事儿,朝廷本不打算掺和的。
原想着随便委派一名下级官吏敷衍了事,走走过场便可,奈何沪上商户接连罢市,逼着朝廷拿出对策,太后不受其扰,这才想起了尚在上海的载沣。
委派一位亲王坐镇办案,已算是给足了上海商界面子了。
但慈禧心里清楚,载沣几斤几两,这事儿他一个人办不成,于是下旨让盛宣怀回上海,协助载沣。
京城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后她老人家这是在顺道抬举他载沣,给他历练政绩的机会,用意是不言自明的。
等这事了了,等太后赐婚,等荣禄他闺女嫁到醇王府,到时候这载沣便要与那后党彻彻底底的绑在一块儿了,醇王府怕是要换一副气象喽。
然而京城里的弯弯绕绕,不过是皇室关起门来的自家事,上海这块地方水的深浅,可不是一道懿旨就能探得出来的。
这场金融风波的始作俑者,是日本黑帮完山以及藏在他身后的日本资本。
事件的开端,还要从一张假钞说起。
吴天白原来的计划很简单,搞一场金融战动摇人心,再废了清廷的经济,这不比炸弹好使?
但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会被完山当枪使。
完山表面帮着他印,实际背着吴天白单方面加印加运,大赚一笔,上海假币风潮最大的受益者其实是日本。
那些假钞做得很精,几乎可以乱真,再通过各地钱庄银号一层层散出去,悄无声息地流入到国内的市场,这场所谓的完美计划,竟变相的帮着日本掏空了中国金融,吴天白自己还蒙在鼓里,在旅馆里洋洋得意。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几张假钞,险些掀翻了整个上海的金融格局。
在吴天白看来,通商银行是清廷唯一的官办银行,打垮了它,便是撼动了满清的统治根基,是最高级的斗争方式。
他哪里晓得,自己早已悄无声息的沦为了日本人的棋子。
完山这人根本不在乎什么革命不革命的,自己也不过是台前的打手,只想着趁乱多捞点钱。
而他身后的日本资本更是坐享其成,不废吹灰之力,搅乱华资金融业,不正中了他们蚕食中国市场的图谋?
当天下午,载沣带着随从去了外滩。
在汇丰银行,维多利亚风格的办公室中,英国管事表面恭恭敬敬的,可话里话外皆在暗示着清廷无能,甚至提出由租界工部局代管部分金融事务的荒谬要求。
一向好脾气的载沣,也被逼得当面对其驳斥。
载沣连日奔走调停,心力憔悴,局面却始终不见好转,危急关头,远在北京的盛宣怀接连致电各家银号,欲借外力稳住局面。
“王爷,盛大人到了。”
载沣坐在案后,揉了揉眉心。
“请。”
“盛大人,你在电报里跟汇丰那边谈的如何?”
来人低声禀明实情。
“汇丰大班已然松口应允,可拆借一大笔现银驰援上海市面,利息依照市面行情核算,分文不打折扣。花旗银行那边也松动了态度,只是拆借有硬性条件,需要我方拿出抵押物。”
载沣沉默了一会儿。
“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先把挤兑压下去,稳住市面。”
盛宣怀有些诧异,没想到载沣如此果决。
“宋保荃那边,有消息吗?”
宋保荃当然有消息。
他老早就把内情透给了宋保荃,这事儿他自己是最先知道的,可这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查好了功劳未必记在他头上,但要是查不好,他就是那个替罪羊。
他顿了顿,装作刚刚得了信。
“已经递来了信,说查到了一些线索,假钞的源头,怕是在日本。”
“日本?”
“是,东京那边已经托了人,进一步核实,只是……这事牵扯到外洋,咱们的手伸不过去。”
“让宋保荃继续查,有什么进展随时报我。”
可这案子越查牵涉越广。
租界势力,激进派,地方商帮竟与此事都有牵扯,金融动荡的背后隐藏着更深的危机。
载沣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些日子他一个觉都没睡好,愁眉不展的,比两年前在洋务局马场时,更添了几分忧思。
没过多久,借着汇丰银行提供的线索,租界巡捕顺利擒下四名日本浪人。
几番审讯下来,几人如实招供,这批伪钞是他们从东京密谋偷运到上海的。
至于这幕后的主使是谁,几个人咬死了牙关,一个字也不肯吐。
不过光凭着人赃并获这一条,清廷就有足够的底气,向日本方面问责了。
租界工部局那边也递了话,说只要清廷出面交涉,他们愿意配合施压。
可清廷方面却一味推诿,迟迟没有动静,加上日本一方素来强横难以交涉,这件事情最终不了了之。
宋保荃却悄悄松了口气。
案子再往下追查,迟早会牵扯出吴天白。
他虽说从未和吴天白有过直接来往,可问题是他资助的那个小乱党,与吴天白关系匪浅。
一旦顺着这条线索顺藤摸瓜,他宋保荃这些年暗中做的那些事儿,哪一件经得起细查?
到头来经济问题没解决,倒先把他宋保荃的家给抄了。
可他刚松了口气,心又提了起来。
载沣出事了。
两年前,宋保荃在府中设宴,载沣爽约未至,阴差阳错的躲过了吴天白的炸弹 ,可运气这东西,不会一直眷顾同一个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载沣被激进派在沪的暗中势力给盯上了。
当天傍晚,在载沣回程的路上。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王爷,前面好像有人拦路。”
福海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什么人……”
话音未落,只听砰砰两声枪响。
载沣整个人被作力一冲,不由得向后倒去。
他愣住了。
缓缓地朝下看去。
胸前慢慢洇开一片暗红,鲜血正从胸前的窟窿眼往外冒。
子弹正中他的胸口。
福海的尖叫声炸开。
“有刺客!来人啊!护驾!快护驾!”
随行的护卫,这才反应过来,齐齐向远处那道黑影追去,可夜色浓重,那人早已跑没了影。
血液一刻不停的往外淌,滴落在车厢的木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载沣并不觉得疼,只觉得浑身泛冷。
外面依稀有人在喊着什么,声音嘈杂,他听不真切了。
“王爷!王爷!”
“快叫大夫!”
“去巡捕房!快去啊!”
载沣已然说不出话来了,视线越来越模糊,光越来越暗,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