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是一周中最令人讨厌的一天, 对于医院里的实习生们同样如此。
干不完的活,背不完的锅,挨不完的骂,要是碰上那种恨不得把你榨干的带教老师,那真是雪上加霜,一整天基本算是从头霉到尾。
呼吸内科诊室里,主治医师正仔细翻阅着梁母从中国带来的病历。
在资源匮乏的大清,看过洋医生去过洋医院,可见身份非寻常百姓可比。
三井和受绫沧公爵所托,推掉了上午的所有工作,专门为这个满洲贵族看病。
梁乡陪梁母静坐一旁。
忽然三井医生身后的内门悄悄地开了。
穿着白大褂的苏小年和鸠山研一,悄无声息地挪到三井医生的身后,慢慢的坐了下来。
他们卡点到了。
三井医生身旁的实习生三井介一郎,注意到了他们,目光揶揄,明显为他们的迟到而感到幸灾乐祸。
“我记得早交班是八点吧?”
鸠山研一半点没有卡点到的局促,从容的理了理衣领。
“当然。”
三井介一郎嘴角噙着笑意:“家父常说,早到一刻便多一份从容。”
“三井先生的话自然是至理。”
“只是我的外祖父也曾教导我,准时亦是一种分寸得体的美德,既不失礼也不浪费别人的时间。”
两人相视而笑,言语间刀光剑影,面上却是一派温文尔雅。
梁乡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见到苏小年。
他朝苏小年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苏小年也认出了他,同样颔首回礼。
二人的互动落进了梁母的眼睛里。
她心里暗自纳罕。
上次菽红那丫头带来旅馆的那个姑娘,儿子竟然是认识的?
三井医生眉头微蹙,视线依旧停留在病历上。
“安静。”
显然身后的窃窃私语,吵到了他。
二人闻言立刻收敛,摆正姿态。
三井医生初步询问了梁母的症状和感受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夫人请您先到隔壁休息室稍坐片刻,我需要和您的儿子详细讨论一下您的检查结果和治疗方案。”
他语气中带着安抚,梁母被护士搀着去往休息室。
休息室的门隔音极好,门被关上,诊室内的氛围骤然凝重起来。
三井医生直接了当的告诉梁乡。
“梁乡先生,你母亲的情况非常不乐观。”
他把X光片往灯箱上一插。
“您看这里,支气管壁显著增厚,管腔狭窄变形,肺实质也有一定程度的纤维化改变。”
梁乡盯着那片子,看不出个所以然,他皱着眉。
“医生……您说的这些,我不太明白。”
三井医生换了个说法。
“这么跟您说吧,您见过水管吧?”
梁乡点头。
“正常人的气管跟新水管一样,光滑通畅,可您母亲的这个……”
他指了指片子。
“里头结了一层厚厚的水垢,像用了好几十年,管子本身也锈的变形了。”
梁乡有些着急。
“那还能好吗?”
三井医生摇了摇头,话语中带着一丝时代局限下的沉重。
“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1903年的今天,我们对于这类结构性改变无能为力,主流的治疗手段只能暂时缓解症状,无法阻止病情恶化,而且治疗药物本身就有显著的副作用,长期使用无异于饮鸩止渴。”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
三井医生叹了口气。
“令堂有抽大烟的习惯,对吧?”
梁乡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这类物质对肺的伤害太大了,这个习惯不改,以后只会越来越糟。”
梁乡脸色苍白。
“那总不能让她不抽吧?她都抽了多少年了,戒不掉的!”
三井医生摆了摆手。
“我不是让您强行戒,我只是把实情告诉您,您心里有个数。”
“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让令堂舒适一些,但病情的发展趋势……是缓慢而持续的恶化。”
“梁乡先生。”
三井医生看着他的眼睛。
“请务必……做好心理准备。”
这么多年来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听到这个消息,梁乡如遭雷击。
三井和当然知道,告诉他真相很残酷,但作为医生的职责,就是必须要将一切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尽数告诉患者,他们有知情权。
三井医生注意到了身旁的苏小年。
忽然想起东京帝大最近极为热门的一个研究项目,而这个研究项目的主要研究人员,就是他身边的学生,苏小年。
作为一个医生,他不能把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说给患者,但由于梁乡作为贵族的特殊身份,倒是可以申请部分成药。
只是不知道进度如何。
“说起来,苏桑。”
苏小年抬起头。
“我近期听闻,慈惠和帝大那边有个合作项目,研究的是呼吸道炎症方向。”
三井医生语气里带着对学术新锐的尊重。
“好像跟你有关?”
这个项目前年一直在保密阶段,近期有了成绩才公布于众,三井医生也只知道部分的临床情况。
苏小年点点头。
“是的,老师。”
“可以透露一些吗?”
苏小年是他带的几个实习生中,率先做出成绩的。
因其研究项目的开创性,苏小年这个名字近期在日本可谓小有名气,甚至被一些西方研究者暗自关注着。
“我目前研究的是,吸入性糖皮质激素ICS针对中重度持续性哮喘的气道炎症的控制。”
“具体怎么起作用,方便说一下进展吗?”
ICS在西方已经有人着手研究了,可一直是一个难以攻克的学术难题,这个苏小年胆子这么大,竟然还敢用吸入给药?
“主要抑制气道炎症反应,减少粘液分泌,从而在根本上控制哮喘的病理进程,至于进展……近期研究发现其有望逆转部分早期重塑。”
听到这个进展,三井医生立刻意识到其中的革命性意义。
哮喘病程竟然可以逆转?
三井和作为经验丰富的呼吸内科专家,他当然清楚如果苏小年所言非虚意味着什么。
哮喘治疗将迎来历史性拐点。
“已经到临床阶段了?”
“还在动物实验阶段,后续还需要更多系统的评估试验,才能确认他到底安不安全,有没有效。”
苏小年没有丝毫夸耀的意思,在旁人的巨大期待面前她依然平静。
三井介一郎有些不可置信。
1903年在还在使用有毒砷剂和成瘾性吗啡的哮喘治疗领域,ICS如果投入使用,那将有着划时代的意义。
她的胆子太大了。
哮喘的可逆性研究向来是医学的禁区,而苏小年竟已经有了具体的可行方案?
三井介一郎的目光,染上了一丝对于强者的敬畏。
梁乡虽然听不太懂专业术语,但他从他们的言谈间,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苏小年的研究,能救他的母亲。
“苏小姐……你说的那个药,什么时候能用,我母亲她……”
苏小年沉默了片刻。
梁乡刚被告知母亲病情危急,三井医生便当着梁乡的面提起她的研究,三井医生的目的不言而喻,梁乡的贵族身份换作旁人,大概已经主动承诺优先供药了。
可她不能开这个口。
一项真正能救命的药,一旦被贴上特权的标签,就会被资本高高捧起,标上天价,最终消失在普通人的视野之中。
这个口子一旦撕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梁乡,我只能尽力。”
作为医生,她当然会尽力救他的母亲,任何一个病人她都会尽力,但这份尽力不能成为任何人拿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苏小年无法给梁乡确切的答复。
她做这项研究,从来不是为了服务某一个阶层的。
三井医生看着苏小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本想借这个机会让苏小年松口,可没想到,她用最体面的方式拒绝了。
她明明知道,只要轻轻点下头,就能获得更多的资源和资本的庇护,甚至借势平步青云,名声财富甚至权势,几乎唾手可得,这是多么巨大的诱惑啊,她竟然不为所动?
鸠山研一坐在苏小年身侧,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有些失神。
他知道她为什么拒绝。
看着鸠山研一那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三井介一郎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女子确实有一种让人甘愿沉沦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