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噪音越来越响,不再是单纯的沙沙声,那夹杂其中的扭曲童谣旋律也愈发清晰,像生锈的八音盒在湿木头里转动,每一个音符都拖泥带水,透着股不祥的粘腻感。童谣的调子很陌生,歌词含混不清,只偶尔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组:“……梳头……头发……镜子……不听话……”
空气里的霉味被另一种更复杂的味道取代——陈年的灰尘、木头腐烂的甜腥,还有一种极淡的、冰冷的脂粉香气,正是苏叶在暗洞陷阱边闻到的那种。
夹层空间并非完全水平,时有起伏,偶尔能感觉到身下木板传来的轻微震动,像是这栋腐朽的建筑本身在某种缓慢的脉搏下活着。秦璐在前方探路,长棍不时轻点前方的黑暗,试探虚实。苏叶紧随其后,手指偶尔拂过身侧粗糙的木梁或冰凉的金属管线,大脑像一台全功率运转的计算机,将听觉捕捉到的童谣旋律、触觉反馈的结构信息、以及之前信纸上的线索,不断整合、推演。
“歌声在引导,或者……在‘播放’某个固定路径。”苏叶压低声音,气息因匍匐而略显急促,但语调平稳,“旋律每隔七个小节有一次明显的变调,对应我们爬过的三个主要支撑梁的位置。这不是巧合。”
秦璐动作微顿,侧耳听了两秒那走调的童谣。“它在把我们往某个地方带。”她肯定了苏叶的判断,“下面太安静了。”
的确,自从她们进入夹层,下方公寓内部的拖沓声、撞击声完全消失了,连那种蛀虫般的窸窣声都听不见,只剩下这无所不在的白噪音和诡异的童谣。仿佛她们暂时跳出了“它”的直接感知范围,进入了另一层规则空间,或者……触发了不同的剧情线。
前方,童谣的音量达到了一个峰值,白噪音却诡异地减弱下去。秦璐的长棍尖端触碰到了阻碍——不是墙壁,而是一层厚重的、触感粗糙的帷幔状东西,悬挂在夹层通道的尽头。童谣声正是从帷幔后面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呢喃。
秦璐停下,示意苏叶戒备。她深吸一口气,单手执棍,另一只手极其缓慢地掀开帷幔的一角。
暗红色的、摇晃的光线泄了出来,伴随着更浓郁的脂粉香和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烘烤气味。
帷幔后面是一个狭窄的、几乎方形的阁楼空间。没有窗,唯一的照明来自房间中央一张旧梳妆台上摆放的一盏暗红色灯罩的台灯。梳妆台样式古老,镜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和厚厚的灰尘,几乎照不出人影。台面上散落着几把旧梳子,款式不一,有的齿缝间还缠着干枯的发丝。
房间左侧靠墙放着一张窄小的铁架床,铺着褪色发黄的床单,床单下隐约有人形轮廓,一动不动。右侧则是一个小小的、老式的炭火炉,炉子早已熄灭,但炉口敞开着,里面堆满灰白的余烬,那股甜腻的烘烤气味正是从炉中散发出来,混杂着蛋白质烧焦的可怕气息。
童谣声在这里达到了最大,但音源却找不到,仿佛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件物品里渗透出来。歌词稍微清楚了些:
“……梳呀梳,梳到月光白,头发长了不理睬……镜子里,谁在笑,笑容裂到耳朵梢……炉火暖,暖呀暖,不听话的头发往里钻……一绺绺,烧成灰,灰飞了,就再也回不来……”
梳子,头发,镜子,炉火。歌词几乎是对信纸内容的恐怖复述。
苏叶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定格在那张铁架床上。床单下的人形轮廓……过于规整了,不像自然躺卧。她看向秦璐,用口型无声地说:“床。”
秦璐点头,长棍横在身前,脚步无声地靠近铁架床。苏叶则移向梳妆台,目光掠过那些梳子,手指虚悬在上方,感受着可能存在的灵异反应或陷阱气息。她没有直接触碰任何东西。
秦璐在床边停下,用长棍轻轻挑起床单一角。
床单下并非尸体,而是一个等身大的、做工粗糙的布偶。布偶穿着褪色的碎花裙子,头发是用粗糙的黑线缝制,脸上只有用红色颜料点出的两个圆点代表眼睛,和一个向下弯曲的弧线代表嘴巴,表情诡异。布偶的怀里,紧紧抱着一面小小的、边缘镶铜的椭圆形手持镜,镜子背面朝着外。
在秦璐挑起床单的刹那,房间里的童谣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紧接着,那梳妆台上布满裂纹的灰蒙蒙镜面,猛地亮起一团惨白的光晕!光晕中,隐约映出一个背对镜面、坐在梳妆台前梳头的女人背影,长发披肩,动作僵硬。但现实中,梳妆台前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布偶怀里那面手持镜的铜边,闪过一丝幽暗的流光。
秦璐反应极快,在镜面亮起的瞬间,长棍已经如毒蛇吐信般点向布偶怀中那面手持镜!棍梢银芒微吐。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手持镜被打得从布偶怀里飞起,却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镜面翻转过来,对准了秦璐!
镜面里映出的,不是秦璐的脸,也不是阁楼的景象,而是一片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一股强大的、冰冷的吸力陡然从镜中传来,目标直指秦璐!
秦璐闷哼一声,脚下如同生根,对抗着那股吸力,但身体仍被拉扯得微微前倾。长棍杵地,与地面的木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镜子……是通道!或者陷阱!”苏叶疾呼,她没有去帮秦璐对抗吸力,反而猛地转身,扑向那个敞开的炭火炉!她之前就注意到,炉子里的灰烬颜色不对,灰白中夹杂着许多未燃尽的、卷曲的深褐色硬块——那是头发烧焦后的残留物!
信纸上说:“找到梳子,烧掉头发,镜子会告诉你真相。” 梳子在这里,头发……很可能就是炉子里这些!但“烧掉头发”是指用这里的炉火再烧一遍,还是指这些头发原本就是被烧过的“结果”?歌词里“不听话的头发往里钻”暗示了某种献祭或惩罚。
没有时间细想。苏叶冲到炉边,毫不犹豫地伸手探向那些灰烬,目标是那些未燃尽的头发硬块。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阴寒刺骨的怨念顺着手指直冲脑海,无数破碎的、充满恐惧和痛苦的女性尖啸声在她耳边炸开!与此同时,炉膛深处,那些灰烬猛地翻腾起来,数缕漆黑的、仿佛有生命的阴影从灰烬中窜出,如同毒蛇般缠向苏叶的手腕和小臂!
冰冷,剧痛,还有强烈的麻痹感瞬间席卷。
苏叶脸色一白,咬紧牙关,另一只手闪电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干枯头发样本的透明小袋,用牙齿撕开袋口,将里面那一小撮微微卷曲的深褐色头发,狠狠撒向翻腾的炉灰,同时厉声喝道:“你的头发在这里!拿回去!”
话音落下的刹那,炉中翻腾的阴影猛地一滞,那些缠上苏叶手臂的黑影也松动了些许。尖啸声出现了短暂的混乱。撒入炉中的那撮头发,在接触到炉灰的瞬间,嗤地冒起一股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苍白火苗,迅速燃尽,化为一缕青烟。
青烟袅袅升起,并未散去,而是笔直地飘向悬浮在半空的那面手持镜,被镜中的黑暗漩涡吸了进去。
漩涡的旋转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一拍。施加在秦璐身上的吸力也出现了瞬间的减弱。
就是现在!
秦璐眼中厉芒一闪,一直压抑着的气息轰然爆发!长棍上的银色纹路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瞬间亮起刺目的光芒,从棍身蔓延至她的手臂、肩颈!她低喝一声,不再抵抗吸力,反而借着那股力量,合身向前猛冲,不是冲向镜子,而是将全部力量灌注于长棍,一棍狠狠砸向梳妆台那面亮着惨白光晕、映出女人背影的裂纹镜面!
“给我碎!”
“咔嚓——!!!”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整面梳妆镜连同厚重的木质台面,在缠绕银芒的长棍轰击下,如同被炮弹击中,炸裂成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激射!镜面中那个梳头的女人背影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瞬间随着破碎的光影消散。
悬浮的手持镜猛地一震,镜中的黑暗漩涡剧烈扭曲,发出一声类似玻璃破碎的哀鸣,吸力彻底消失。镜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镜面爬满蛛网般的裂痕,光芒尽失。
炉膛里翻腾的阴影和尖啸声也如同被掐断了源头,骤然平息下去。那些缠绕苏叶手臂的黑影寸寸断裂、消散,留下几圈冰凉的青黑色印痕,火辣辣地疼。
阁楼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暗红色台灯的光幽幽照着满室狼藉。
苏叶踉跄一步,扶住炉壁才站稳,急促地喘息着,低头看着手臂上迅速消退但依旧刺痛的印痕。秦璐收回长棍,银色纹路迅速黯淡隐没,她呼吸略显粗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刚才那全力一击消耗显然不小。她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手持镜和梳妆台,又看向苏叶:“没事?”
“没事。”苏叶甩了甩刺痛的手臂,走到那布偶旁边。布偶依旧保持着怀抱的姿势,但脸上那红色颜料点出的眼睛和嘴巴,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茫然无措的意味。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布偶。在布偶碎花裙子的口袋里,她摸到了一个硬物——一把老式的、黄铜质地、齿缝间缠绕着几根深褐色卷曲长发的梳子。梳子触手冰凉,带着浓郁的脂粉气和淡淡的怨念。
几乎在碰到梳子的同时,布偶脸上那两个红色圆点眼睛,忽然流淌下两道暗红色的、如同血泪般的痕迹。它怀里那面裂开的手持镜,镜面(尽管布满裂痕)微微一亮,映出的不再是黑暗漩涡,也不再是阁楼的景象,而是一段快速闪过的、模糊的片段:
一个穿着旧式衣裙、背影与刚才镜中女人相似的身影,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下梳着长及腰际的卷发。她哼着歌,语调轻快,正是那首童谣最初的、未扭曲的版本。镜子里映出她半边苍白的脸,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画面一转,另一只保养得宜、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伸过来,拿走了梳妆台上另一把更华丽的梳子,又强行剪下她一绺头发。梳头女人挣扎、哭泣,镜中的影像变得惊恐扭曲。那只红指甲的手将头发扔进炭炉,火焰腾起……最后画面定格在一扇紧闭的、漆成深棕色的房门外,门缝下缓缓渗出一滩黑色的、粘稠的水渍。
片段结束,手持镜彻底暗淡下去,变成一面普通的、破裂的镜子。
“房东太太……和另一个女人。争夺梳子,剪发,烧发。”苏叶站起身,握着那把冰冷的黄铜梳子,思路逐渐清晰,“被剪发烧发的女人出了事,可能变成了‘它’,或者一部分。而拿走梳子、剪头发的‘房东太太’……状态不对。信里说‘她早就不交房租了’,可能意味着真正的房东太太已经失去对公寓的控制,甚至……不再是‘人’。刚才歌词里‘镜子里,谁在笑’,可能指的是占据了梳妆台镜子的那个怨灵,也就是受害者。”
秦璐走到那扇她们进来的帷幔前,掀开一角向外看了看。夹层通道里,白噪音和童谣声都消失了,一片死寂。“下面的‘节律’恢复了。”她侧耳倾听片刻,“‘清道夫’在移动,但距离较远。”
她回头看向苏叶手里的梳子和地上碎裂的镜子:“梳子找到了,头发……炉子里那些算是‘烧掉’了?镜子也‘碎’了。‘真相’看到了片段。但钥匙呢?‘回声消失的地方’,‘它最讨厌的歌声’。”
苏叶摩挲着冰凉的梳齿。“回声消失的地方……公寓结构封闭,回声明显。讨厌的歌声……”她目光落在暗红色的台灯上,又看向那个还在幽幽散发着甜腻焦糊味的炭炉,“童谣是歌声,但被扭曲了。信里暗示的‘歌声’,或许不是指这首扭曲的童谣,而是……”
她忽然想起片段里,那个梳头女人最初哼唱的、轻快版本的童谣调子。那才是“歌声”的原貌。
“我们需要还原那首歌。”苏叶看向秦璐,“或者,找到能让‘回声’彻底消失,或者让‘它’不得不面对那首‘讨厌的歌声’的地方。”
秦璐思索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长棍上敲了敲。“公寓里回声最明显的地方……大厅?楼梯井?但‘它讨厌噪音’,这些地方容易触发‘清道夫’。”
“也许不是物理空间上的回声。”苏叶走到破碎的梳妆台旁,指尖拂过台面残留的镜子碎片,“也许是……‘镜子的回声’?或者说,残像。片段里,最后是那扇深棕色房门的影像。那扇门,是我们进入这个走廊时,第一次被撞击的门。”
深棕色房门。漆皮脱落,不断渗出粘液的门。门后的“清道夫”。
“钥匙在‘回声消失的地方’……如果那扇门后的房间,就是一切悲剧和怨念的源头,是‘回声’的终点呢?”苏叶眼神锐利起来,“而‘它最讨厌的歌声’……也许需要在那扇门前,唱出那首最初的、未被扭曲的童谣?那是受害者的歌,也是‘它’可能最初喜欢的,但现在最憎恨、最不愿听到的‘真相’。”
这是一个大胆的、充满风险的推测。回到那扇最危险的门前,还要主动“制造噪音”。
秦璐沉默地看着她,几秒后,点了点头。没有质疑,没有犹豫。
“试试。”她说。
两人不再停留,迅速原路返回。爬出夹层比进来时更需小心,下方的“节律”似乎因为她们在阁楼的举动而变得更加躁动不安,那种蛀虫般的窸窣声密集了许多,远处依稀又传来拖沓的水声。
她们从储物间的破口悄然滑下,落在一片狼藉中。走廊里,那盏白炽灯依旧在疯狂闪烁,光线诡谲。深棕色房门紧闭,但门板上潮湿的粘液印记似乎又多了一些,门缝下那滩黑色的水渍面积扩大了,缓缓向外蠕动。
苏叶和秦璐交换了一个眼神。秦璐握紧长棍,银色纹路微微流转,处于随时可以激发的状态,她移动到房门一侧,背靠墙壁,屏息凝神。苏叶则站到门前正前方,距离门板大约两米,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也方便……唱歌。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强行压下手臂残留的刺痛和心底泛起的寒意。脑海中回放着阁楼镜片里那段模糊片段中,梳头女人哼唱的轻快调子。那旋律简单,甚至有些幼稚,与后来扭曲恐怖的版本截然不同。
她张开嘴,开始哼唱。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柔,但在这死寂的、只有灯管滋滋声和隐约窸窣声的走廊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梳呀梳,梳到月光白……”
第一句出口的瞬间,门缝下蠕动的黑色水渍猛地停滞了。
“……头发长了不理睬……”
门板上的粘液印记,如同拥有生命般收缩了一下。
走廊深处,那种密集的窸窣声,消失了。
苏叶继续唱着,调子尽量还原片段中的轻快,尽管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诡异:
“镜子里,谁在笑……”
唱到这一句时,面前深棕色的门板,开始极其轻微地震颤起来,不是被撞击,而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痛苦痉挛。门缝里传出压抑的、如同溺水般的呜咽声。
苏叶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声音依旧稳定,甚至带上了一点片段中那个女人满足的微笑感:
“笑容甜到心里……”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死寂。
长达数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
“咔哒。”
一声清晰的、仿佛老旧锁舌弹开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紧接着,面前这扇紧闭的、漆皮脱落的深棕色房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粘液涌出,没有黑暗扑面。门后是一片浓郁的、化不开的阴影,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浓烈的、混杂了脂粉、水腥、焦臭和绝望的复杂气味,缓慢地流淌出来。
秦璐握棍的手紧了紧,上前一步,与苏叶并肩,警惕地看向门内。
苏叶握着那把冰冷的黄铜梳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看着那道门缝,又看了看秦璐紧绷的侧脸。
钥匙,就在里面。
或者,制造钥匙的“锁孔”,就在里面。
她们迈步,并肩踏入了那片浓郁的阴影之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