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班会夜的微光

史今推开活动室门时，许三多正蹲在墙角擦桌子腿。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株被风压弯的玉米。

“许三多同志，”他把文件夹往讲台上一放，金属搭扣撞出轻响，“桌子腿比桌面干净三倍，你这是打算给它们评个卫生标兵？”

许三多猛地站起来，军裤膝盖处洇出两块浅灰。他手心里还攥着半干的抹布，指缝间滴下的水在水泥地上洇开小圈：“班长说……说班会前要打扫干净。”

史今笑了笑，弯腰从他手里抽过抹布扔进盆里：“知道你认真。过来，看看流程顺不顺。”

投影幕布上打出“新兵适应性主题班会”几个字，宋体，三号，规规矩矩得像块刚熨过的军被。史今用激光笔点着流程表：“一会儿先让老兵马小帅讲讲体能训练的窍门，再分组讨论，最后……”他顿了顿，笔尖在“个人心得分享”那行字上敲了敲，“你得说两句。”

许三多的喉结滚了滚，耳尖泛起红：“我……我说不好。”

“有啥说不好的？”史今把激光笔塞给他，“就说说这三个月，你从爬战术板磨破三条裤子，到现在能跟上队伍的事儿。这不是挺好的素材？”

他说话时离得近，军衬领口散出淡淡的肥皂味，混着室外飘进来的槐花香。许三多盯着他袖口磨出的毛边，那是上次帮自己拽卡在铁丝网里的背包带时勾的，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闷闷的。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战友们陆续进来。伍六一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瞥了眼手足无措的许三多，又睨向史今：“我说班副，你非得让他上台？别到时候站那儿跟木桩子似的，卡得全班都下不来台。”

史今没回头，伸手拍了拍许三多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军衬渗进来，稳得像块礁石：“我带的兵，没问题。”

班会进行到一半时，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啪响，把分组讨论的嘈杂声滤得柔和了些。许三多缩在角落，听着身旁战友聊家乡的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缝。忽然有人喊他：“三多，你上次徒手爬杆拿了第三，给咱露两手呗？”

他刚要摇头，史今的声音从讲台那边飘过来：“别为难他。不过说到进步，三多的内务是全班最好的，叠被子能当教材。”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热水，目光扫过许三多的时候，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这背后下的功夫，不比爬杆少。”

许三多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他想起每个凌晨，自己偷偷在楼道里练叠被子，史今总会端着杯热牛奶站在楼梯口等他，军靴踩在瓷砖上没声，像怕惊扰了什么。有次他手笨，把被角折得歪歪扭扭，急得直冒汗，史今就蹲下来跟他一起捏，指尖偶尔碰到他的手背，温温的，让他想起老家灶台上的暖壶。

轮到个人分享时，许三多攥着衣角走上台。台下的影子在幕布光里轻轻晃动，史今坐在第一排中间，手里转着那支激光笔，眼神稳稳地托着他。

“我……我以前总拖后腿。”他的声音发紧，像被砂纸磨过，“班长教我投弹的时候，把着我的手练了一百多次，胳膊都肿了……”说到这儿，他看见史今悄悄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上那圈淡淡的淤青，喉结又滚了滚，“现在我能投到合格线了。”

雨还在下，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史今额前的碎发。许三多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蹲在操场边想家，史今走过来递给他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咱当兵的，心里得有块硬骨头，”他当时说，“但也得留块地方装软乎事儿。”

此刻那块软乎事儿像泡发的海绵，在心里慢慢涨开。许三多抬起头，正好撞上史今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有像今晚的雨一样，绵密又妥帖的东西。

“我想说，”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谢谢班长。”

话音刚落，伍六一带头鼓了鼓掌，活动室里的掌声像潮水似的漫起来。史今笑着站起来，往讲台走的脚步轻快，经过许三多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谢啥？咱是战友。”

班会结束时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操场照得发白。许三多抱着文件夹跟在史今身后，听着两人的军靴踩在水洼里的声音，嗒，嗒，像敲在同一个鼓点上。

“班长，”他忽然开口，“明天体能训练，能再陪我练练单杠不？”

史今回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笑弯的眼睛里：“行啊。不过得答应我，练完了，把你藏的那包家乡的炒花生分我点。”

许三多用力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夜风带着槐花香扑过来，他看着史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军营的夜，好像也没那么冷了。有些东西就像今晚的班会，不用轰轰烈烈，却能在心里留下暖烘烘的印记，像揣了块刚烤好的红薯，能焐热一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