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梧桐叶落时见你

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掠过操场，许三多抱着一摞刚领的教材，指节被压得发白。他总像株长错地方的向日葵，在这所藏着无数天之骄子的大学里，永远低着头，连走路都贴着墙根，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缩成影子里的一粒尘埃。

“同学，你的书掉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捡起滑落在地的《高等数学》，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许三多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温和的眼睛里——是新来的军训教官，史今。他穿着常服，肩章在阳光下泛着浅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像村口老槐树上晒暖的光斑。

“谢、谢谢教官。”他慌忙去接，书脊却在掌心硌出红痕。这人身上有皂角混合阳光的味道，让他想起爹难得不骂他“龟儿子”的午后，娘偷偷塞给她的煮鸡蛋。

史今看着他泛红的耳根，把书稳稳放进他怀里：“拿不住就分两次，别逞强。”他的声音像浸在温水里，泡软了许三多绷紧的神经。他“嗯”了一声，转身就想逃，却被他叫住，“许三多是吧？花名册上看见的，名字挺特别。”

他脚步一顿，后背僵得像块板。长这么大，没人夸过他的名字。爹说这名字贱，好养活，结果他还是笨手笨脚，做啥啥不成。

“是、是俺爹起的。”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绞着衣角。布料被攥出褶皱，像他此刻拧成一团的心。

史今却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窘迫，反而弯了弯眼睛：“挺好的，听着就扎实。”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教学楼，“去报到？我正好往那边走，一起？”

许三多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像被扔了石子的小池塘。他想拒绝，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讷讷地跟在史今身后。两人隔着半步距离，梧桐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史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恰好能盖住他的鞋尖。

军训第一天就出了岔子。站军姿时许三多总顺拐，同排的男生憋不住笑，被连长瞪了一眼。他更慌了，手脚像不属于自己的零件，怎么都拼不对位置。休息时史今把他叫到树荫下，没骂他，只是蹲下来帮他摆正脚：“别急，咱们一步一步来。你看，先出左脚，再摆右手，就像走路一样自然。”

他的掌心带着薄茧，碰在脚踝上有点痒。许三多盯着他发梢的汗珠，突然想起家里的老黄牛，耕地时走得慢，爹就拿鞭子抽，只有娘会蹲下来摸摸牛鼻子，说“慢点走，不碍事”。

“俺是不是很笨？”他闷声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中学时体育老师就说他是块朽木，练啥啥不成。

史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谁生下来就啥都会？我刚入伍那阵，打靶总脱靶，班长没少留我加练。”他扯了扯嘴角，眼角的细纹更深了，“笨不怕，就怕不肯练。许三多，我觉得你能行。”

“能行”这两个字，像颗种子落进许三多心里。他开始偷偷加练，凌晨五点就跑到操场，对着树影练踢正步。有天起雾，他没看清人，差点撞到史今。对方手里拿着两个热馒头，递给他一个：“我就说谁这么早，果然是你。”

馒头冒着白气，混着酵母的甜香。许三多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眼泪却差点掉下来。长这么大，除了娘，没人这么待过他。

“教官，你咋起这么早？”

“老习惯了，醒得早。”史今靠在树干上，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糖，“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后来许三多成了队列里最标准的那个，踢正步时脚步声比谁都响。汇报表演那天，他走在第一排，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看见史今站在主席台下，冲他悄悄竖了个大拇指。阳光砸在他脸上，暖得像史今掌心的温度。

军训结束那天晚上，许三多攥着偷偷买的笔记本，在教官宿舍楼下站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像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史今出来时吓了一跳，看见他手里的本子，笑着问：“这是给我的？”

“嗯，想、想让你签个名。”他把本子递过去，指尖都在抖。纸页上是他练了很久的字，歪歪扭扭写着“谢谢史今教官”。

史今接过笔，没直接签名，反而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递回来时许三多看见上面写着“路还长，慢慢来——史今”。字迹有力，像他挺直的脊梁。

“教官，你以后还会来吗？”他小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

史今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揉一只怯生生的小狗：“说不定呢。”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号码写在后面了。”

那本笔记本被许三多藏在枕头下，每天睡前都要摸一遍。史今的字迹像枚护身符，让他在陌生的大学里少了些惶恐。他开始试着跟同学说话，虽然还是会紧张，但至少不再像刚入学时那样，整天把自己关在宿舍里。

深秋时许三多得了重感冒，发烧到39度，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看见史今站在外面，穿着便装，手里提着药和粥：“听你们辅导员说你病了，正好我休假过来看看。”

他身上没有了皂角味，换成了淡淡的烟草香，混着外面的桂花香，好闻得让人安心。史今把他按回床上，摸了摸他的额头：“还烧着，先把药吃了。”

药片有点苦，许三多皱着眉咽下去，史今就递过来一颗糖。水果糖在舌尖化开，甜意顺着喉咙淌下去，熨帖了所有的不适。他看着史今坐在床边削苹果，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的线，像他没说出口的心事。

“教官，你咋知道俺病了？”

“你们辅导员是我老乡，聊起你们班，说有个叫许三多的学生特别刻苦，就是不爱说话。”史今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递给他，“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许三多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小口。脆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突然鼓起勇气问：“史今，我能、能不叫你教官了吗？”

史今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笑意：“那叫啥？”

“叫你史今，行吗？”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史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出声，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行啊，咋不行。”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飘在窗台上。许三多看着史今的侧脸，突然觉得这所曾经让他惶恐的大学，好像有了可以扎根的地方。他知道自己笨，不懂得怎么表达，可他心里清楚，从史今蹲下来帮他摆正脚的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