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里的回声》
深秋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缠绵,淅淅沥沥敲在“回声书店”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许三多站在书架前,指尖轻轻拂过一本精装的《战争与和平》,封面的烫金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穿着店里统一的浅灰色围裙,围裙角沾了点不小心蹭到的咖啡渍,像朵倔强的小野花。
“三多,”吧台后传来史今的声音,带着点笑意,“第三排的散文集该理理了,昨天被小朋友翻得有点乱。”
许三多“哎”了一声,转过身时撞到了身后的小推车,上面的几本画册哗啦啦掉下来。他慌忙蹲下去捡,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对不起史店长,我、我太不小心了。”
史今走过来,弯腰帮他一起捡。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碰到他手背时,许三多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他的声音比窗外的雨声还温和:“没事,慢慢来。你不是总说,书也需要慢慢疼惜吗?”
许三多低着头“嗯”了一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来这家书店快半年了,从一开始连扫条形码都会手抖,到现在能准确报出每本书的位置,全靠史今一点点教。他从不像别人那样嫌他笨,哪怕他把酸梅汤泼在了顾客的书页上,史今也只是笑着递过纸巾,说:“没事,旧书才有故事,这页算我替它记下的。”
雨势渐大,书店里的客人稀稀落落。许三多整理完散文区,偷偷往吧台看。史今正低头算账,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把小扇子。他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小截结实的手腕。许三多赶紧收回目光,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他总这样,不经意间就让人慌了神。
“三多,”史今忽然抬头,朝他招招手,“过来尝尝新煮的桂圆茶。”
许三多磨磨蹭蹭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玻璃杯。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甜香里带着点微苦,像极了史今给人的感觉——温和里藏着股让人安心的韧劲。“挺好喝的。”他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史今笑了笑,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垂上,顿了顿才移开:“下午雨要是不停,你就提前下班吧,路滑。”
“不用,”许三多立刻抬头,“我住得近,而且……而且店里可能还需要人。”他其实是想说,他想多待一会儿。自从离开那片充满口号和汗水的训练场,这里是唯一让他觉得踏实的地方,而这份踏实,多半来自于眼前这个人。
史今没再坚持,只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晚上冷,带上。”那是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许三多捏着围巾的一角,感觉那温度顺着指尖,一路烧到了心口。
傍晚时分,雨终于小了些。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时,许三多正在擦书架,忽然听到史今在身后轻咳了一声。他转过身,看见史今手里拿着一本《小王子》,书页间夹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站在训练场外的白杨树下,笑得一脸灿烂。
“这是……”许三多愣住了。
“前几年整理旧物时找到的,”史今的声音有点低,“那时候你刚到部队,还总爱哭鼻子。”
许三多的脸“腾”地红了。他想起刚入伍时,自己什么都做不好,队列走成顺拐,射击总脱靶,是史今——那时还是他的班长——一遍遍教他,夜里替他掖好被角,甚至在他被连长训斥时,悄悄塞给他一块大白兔奶糖。“班长……”他喉咙发紧,那些被汗水和泪水浸泡的日子,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史今把照片放回书里,轻轻合上:“那时候就觉得,你这孩子,心思重,却比谁都干净。”他走到许三多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呼吸里的桂圆香,“三多,有些事,是不是该往前看了?”
许三多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他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指节泛白:“我……我一直在往前走。”从部队到地方,从茫然无措到能独当一面,他以为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可在史今面前,他好像还是那个需要被护着的新兵。
“那有没有想过,”史今的目光落在他颤抖的唇上,声音低沉而认真,“往前看的时候,身边可以多个人?”
雨声仿佛在这一刻停了。许三多怔怔地看着他,看见史今眼里的自己——慌乱,笨拙,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期待。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是那种积攒了太久的、沉甸甸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史今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古籍。“哭什么,”他笑了,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以后在书店哭,可是要赔书的。”
许三多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史今身上的雪松味混着墨香,让他想起训练场夜晚的风,想起灯下被他一遍遍修改的射击笔记,想起此刻书店里暖黄的灯光和窗外渐歇的雨声。“史店长,”他闷闷地说,“我……我其实早就想告诉你了。”
“我知道。”史今轻轻拍着他的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我也是。”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给湿漉漉的街道镀上了层银辉。书店里的灯光依旧暖黄,书架上的书安静地立着,仿佛在见证这个被墨香和心跳填满的夜晚。许三多攥着那条还带着余温的围巾,感觉自己像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颗星球——不大,却足够温暖,足够让他把所有的笨拙和真诚,都妥帖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