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枪与软肋》
第一章 红砖墙下的影子
史今第一次在靶场边的红砖墙下看见许三多,是他刚从新兵连分配到七连的第三个礼拜。彼时夏末的阳光还带着灼人的温度,蝉鸣把空气搅得嗡嗡作响,他正蹲在地上给步枪上油,眼角余光里就撞进一个踉跄的身影。
那小子穿着不太合身的作训服,裤脚卷了两层还拖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摞靶纸,像是抱着座随时会塌的山。他走得极慢,脚尖几乎要蹭着地面,每挪一步都要顿一下,仿佛脚下不是水泥地,而是埋了地雷的沼泽。
“当心。”史今下意识地开口时,许三多已经被自己的裤脚绊倒了。靶纸哗啦啦散了一地,他像只受惊的兔子,手脚并用地去捡,脸涨得通红,嘴里反复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史今放下枪走过去,帮他拾最底下那张。指尖碰到小子手背时,感觉到一片滚烫的湿意——他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憋着,肩膀却控制不住发抖的哽咽,眼泪砸在靶纸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没事,捡起来就好。”史今把靶纸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你是……许三多?”
新兵名单里有这个名字,总是和“内务不合格”“队列顺拐”“实弹射击脱靶”这些词连在一起。七连是全团的尖子连,容不得半点差池,连长提起这个兵时,眉头能拧成个疙瘩。
许三多接过靶纸,手指在边缘捏出深深的褶子,头埋得更低了:“是,史班长。”
“我不是班长,”史今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史今,跟你一样,列兵。”
许三多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还蒙着水汽,像被雨打湿的小鹿。那是双很干净的眼睛,干净得能映出史今此刻的影子——一个穿着作训服,额角带汗,却笑得坦荡的小伙子。
那天下午,史今陪着许三多把靶纸送回仓库。一路上许三多都没再说话,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像株需要依附大树才能生长的菟丝子。史今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怯生生的,带着点依赖,又藏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望。
晚上熄灯后,史今躺在上铺翻来覆去。他想起许三多捡起靶纸时,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想起他被裤脚绊倒时,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却一声没吭,想起他抬头时眼里的水汽——那里面藏着的,分明是比怯懦更复杂的东西,像埋在冻土下的种子,只缺一场足够暖的雨。
他不知道,黑暗中,下铺的许三多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史今弯腰帮他捡靶纸时,阳光从红砖墙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发梢镀了层金边,那道影子落在地上,竟让许三多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沉默,却让人觉得踏实。
第二章 四百米障碍的血痕
许三多的体能是七连的老大难。三公里越野能被落在最后两圈,单杠引体向上撑死做三个,最要命的是四百米障碍,每次冲过矮墙时,他不是被绊住脚踝,就是直接摔在沙坑里,膝盖上的痂结了掉,掉了又结,永远是青一块紫一块。
那天下午进行四百米障碍考核,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许三多站在起点,手心全是汗,步枪背在身后硌得慌,他能听见身后战友们压抑的嗤笑声。连长在旁边抱着胳膊,脸黑得像锅底:“许三多,今天再不及格,你就去炊事班帮厨!”
史今站在队伍末尾,看着那小子缩了缩脖子,像只被拎住耳朵的兔子。发令枪响时,许三多冲得太急,刚跑出两步就顺拐了,引来一阵哄笑。史今皱了皱眉,突然想起新兵连时,自己也是这样被嘲笑,是班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别管别人,跑你自己的。”
前半程还算顺利,直到翻越高墙。许三多扒着墙沿,胳膊抖得像筛糠,脸憋成了猪肝色,怎么也撑不上去。墙下的战友开始倒计时,连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史今突然往前走了两步,仰头喊:“许三多,踩我肩膀!”
所有人都愣住了。许三多也愣住了,他看着史今半蹲在墙下,肩膀挺得笔直,眼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快点!”史今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许三多咬了咬牙,踩着史今的肩膀翻了过去。落地时没站稳,重重摔在地上,尾椎骨传来一阵剧痛。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前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史今失望。
最后冲刺时,许三多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终点线前。史今第一个冲过去,把他扶起来,才发现他的膝盖在流血,作训裤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浸透布料,顺着小腿往下淌。
“没事吧?”史今掏出急救包,蹲下来帮他处理伤口。酒精棉擦过伤口时,许三多疼得浑身一哆嗦,却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疼就喊出来。”史今的动作放轻了些,“没人会笑话你。”
许三多摇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史今……我还是没及格。”
“及格了。”史今抬头冲他笑了笑,“比上次快了十秒。”
那天晚上,史今把自己的备用作训裤拿给许三多:“拿去穿吧,我的码数跟你差不多。”许三多捧着裤子,手指摩挲着布料上史今的名字,心里暖烘烘的。
从那以后,史今每天早上都提前半小时起床,带着许三多去操场加练。他教他怎么调整呼吸,怎么发力,怎么在翻越障碍时保护自己。许三多学得很慢,但很认真,史今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
有一次练单杠,许三多吊在上面,怎么也做不了引体向上。史今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许三多,想想你最想做的事。”
许三多想了想,小声说:“我想……不拖大家后腿。”
“那就把力气用在这上面!”史今的声音很有力,“你不是孬种,许三多,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节奏。”
许三多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发力,竟然做了一个引体向上。他惊喜地看着史今,眼里闪着光。史今冲他竖起大拇指:“好样的!再来一个!”
那天,许三多一共做了五个引体向上。虽然不多,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他下来的时候,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史今把他扶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递给他一瓶水:“累了吧?”
许三多点点头,喝了口水,突然问:“史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史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因为我们是战友啊。”
许三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很笨拙,连枪都握不稳,现在却能做引体向上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史今。
第三章 深夜的哨声
深秋的夜晚,寒意渐浓。七连的营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史今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急促的哨声惊醒。
是紧急集合哨。
史今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打好背包,冲出营房。操场上,连长已经站在那里,脸色严肃:“接上级命令,有紧急任务,所有人立即出发!”
队伍很快集合完毕,许三多站在史今旁边,背包打得歪歪扭扭,头发乱糟糟的,眼里还带着睡意。史今帮他把背包带紧了紧:“别怕,跟着我。”
许三多点点头,紧紧跟在史今身后。队伍在夜色中行进,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史今能感觉到许三多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他轻轻碰了碰许三多的胳膊:“没事,就是一次常规演练。”
许三多“嗯”了一声,却把史今的胳膊抓得更紧了。
任务是去山里搜捕一名逃犯。夜色深沉,山路崎岖,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史今和许三多被分在一组,负责搜索左侧的山坡。
“跟紧点,别掉队。”史今叮嘱道,手里紧握着步枪。
许三多“嗯”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在史今身后。山里的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窥视。许三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突然,前面的草丛里传来一阵响动。史今立刻举起枪,低声说:“别动。”
许三多吓得魂飞魄散,紧紧躲在史今身后。过了一会儿,一只野兔从草丛里窜了出来,飞快地跑了。史今松了口气,放下枪:“没事,是只兔子。”
许三多这才敢探出头,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史今看他吓得脸色发白,忍不住笑了:“胆小鬼。”
许三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有点红。
搜索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逃犯。逃犯很狡猾,手里还拿着一把刀,史今冲上去的时候,被他划了一刀,手臂顿时鲜血淋漓。
“史今!”许三多惊叫一声,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抱住逃犯的腿。
史今趁机将逃犯制服。他捂着流血的胳膊,看着许三多,眼里满是惊讶和欣慰:“许三多,你很勇敢。”
许三多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看着史今胳膊上的伤口,眼泪掉了下来:“史今,你流血了。”
“没事,小伤。”史今笑了笑,“我们抓到逃犯了。”
回去的路上,许三多一直扶着史今,生怕他摔倒。史今能感觉到他的手很稳,不再像刚才那样发抖了。
回到营房,史今去医务室处理伤口。许三多一直守在门口,像个忠诚的卫兵。史今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台阶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怎么了?”史今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史今,我害怕。”许三多的声音很低,带着哭腔,“我怕你有事。”
史今的心猛地一颤,他伸出没受伤的手,摸了摸许三多的头:“傻小子,我没事。”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史今,眼里闪着泪光:“史今,以后我会保护你。”
史今笑了,眼里却有些湿润。他知道,许三多长大了。
第四章 雪地里的拥抱
冬天来得很快,一场大雪过后,营区变成了白色的世界。训练场上,战友们穿着厚厚的冬装,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许三多的进步很大,体能考核已经能及格了,队列也不再顺拐,实弹射击甚至还得了优秀。连长提起他时,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许三多这小子,总算开窍了。”
史今看着在雪地里训练的许三多,心里很欣慰。他知道,这小子付出了多少努力。
训练结束后,战友们都回营房取暖了,史今却看见许三多还在雪地里练习匍匐前进。他趴在雪地上,动作标准,雪水浸透了他的作训服,冻得他嘴唇发紫,却依然坚持不懈。
史今走过去,把他拉起来:“别练了,会冻感冒的。”
许三多摇摇头,拍了拍身上的雪:“史今,我想变得更强。”
“你已经很强了。”史今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心里有些心疼,“回去吧,我给你煮了姜汤。”
许三多这才点点头,跟着史今回了营房。
姜汤冒着热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许三多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心里暖烘烘的。史今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突然说:“许三多,下个月有个比武大赛,你想不想参加?”
许三多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不行。”
“你行。”史今很肯定地说,“我相信你。”
许三多看着史今,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又有一丝渴望。他想参加,他想证明自己,可他又怕自己不行,会让史今失望。
“去吧。”史今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当是锻炼自己。”
许三多咬了咬牙,点了点头:“好,我参加。”
从那以后,许三多训练得更刻苦了。史今也一直陪着他,帮他制定训练计划,纠正他的动作。他们一起在雪地里奔跑,一起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一起在深夜里研究战术。
比武大赛那天,天气很冷,雪花还在飘着。许三多站在赛场上,心里很紧张。史今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就像平时训练一样。”
许三多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比赛开始了,许三多发挥得很好,一路过关斩将,闯进了决赛。
决赛的对手是团里的尖子,实力很强。许三多一开始有些吃力,但他想起史今的话,想起自己付出的努力,咬紧牙关,坚持了下来。最后,他凭借着顽强的毅力,赢得了比赛。
站在领奖台上,许三多看着台下的史今,眼里闪着泪光。史今冲他竖起大拇指,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比赛结束后,许三多拿着奖杯,跑到史今面前,把奖杯递给他:“史今,这个奖杯是你的。”
“是你的。”史今把奖杯推了回去,“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
许三多看着史今,突然抱住了他。史今愣了一下,随即也抱住了他。雪花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融化成水,带来一丝凉意,但他们的心却是暖的。
“史今,谢谢你。”许三多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我什么?”史今笑着问。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史今没有说话,只是把许三多抱得更紧了。他知道,他们之间的情谊,已经超越了战友。
第五章 离别与重逢
时光飞逝,转眼间,许三多和史今在七连已经待了两年。他们一起训练,一起生活,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彼此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深厚。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史今因为表现优秀,被调到了别的部队。离别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战友们都来送他,许三多站在人群中,看着史今收拾行李,心里很难过。
“史今,你要保重。”许三多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也是。”史今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训练,别给七连丢脸。”
许三多点点头,强忍着眼泪:“我会的。”
史今走了,带着他的行李,也带走了许三多的心。许三多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少了点什么。他每天还是像以前一样训练,但总觉得少了点动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三多也渐渐长大了。他变得更加成熟、稳重,成了七连的骨干。他常常想起史今,想起他们一起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想起他们一起在雪地里相拥,想起史今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三年后,许三多因为表现突出,被调到了史今所在的部队。当他在营区里看到史今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史今也看到了他,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许三多,你来了。”
“嗯,我来了。”许三多走到他面前,眼里闪着泪光。
他们相视一笑,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时光改变了很多事情,但他们之间的情谊,却从未改变。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营区的操场上,聊了很多。聊起过去的点点滴滴,聊起彼此的变化,聊起未来的打算。
“史今,我好想你。”许三多突然说。
史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也是。”
许三多看着史今,眼里充满了深情:“史今,我喜欢你。”
史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许三多,眼里也充满了同样的情感:“我知道。”
“那你……”许三多有些紧张。
史今笑了笑,伸出手,握住了许三多的手:“我也是。”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营区里一片寂静,只有他们的心跳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生命,将永远交织在一起。
第六章 钢枪与软肋
他们的爱情,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就像营区里的阳光,温暖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