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痕

许三多第一次直面死亡，是在南疆的丛林里。不是演习场上发烟罐炸开的灰白烟雾，是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溅在他脸上的触感。

那天的太阳很烈，蝉鸣聒噪得像要把人的耳膜钻穿。他们执行的是一次搜剿任务，目标是一伙盘踞在边境线上的毒贩。史今是班长，他是副班长。出发前，史今帮他紧了紧战术背心上的卡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腰侧，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史今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三多，跟紧点，别乱跑。”

许三多“嗯”了一声，耳根有点发烫。他们之间的那点心思，像丛林里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谁都没说破，却又彼此心知肚明。在钢七连那面写着“不抛弃，不放弃”的连旗下，在日复一日的摸爬滚打中，有些东西早已超越了战友情。他记得史今教他拆枪时，耐心地握住他的手，一点点调整角度；记得越野跑他掉队时，史今从不催，只是放慢脚步等他，递过来的水壶永远是拧开盖子的；记得暴雨夜他发烧，史今守在帐篷外，每隔半小时就进来摸一下他的额头，军大衣上的雨水打湿了半片地面。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训练、任务、偶尔在无人处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直到枪响的那一刻。

毒贩藏在暗处，冷枪来得猝不及防。子弹破空的呼啸声尖锐得刺耳，许三多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开，重重摔在地上。他抬头，看见史今挡在他身前，胸口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像极了老家后山春天开得最艳的那种映山红。

“班长！”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史今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还带着点笑，像是在说“没事”，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史今缓缓倒下去，眼睛还望着他的方向，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温柔。

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安静，蝉鸣消失了，枪声也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血滴落在枯叶上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得他心口生疼。

后续的战斗他是怎么撑下来的，许三多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端着枪冲在最前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为史今报仇。直到所有毒贩被制服，战友们把他拉住，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在流血，脸上全是泥和泪。

史今的遗体被抬回来的时候，盖着国旗。许三多站在旁边，浑身僵硬，像被冻住了。他不敢上前，不敢掀开那面国旗，他怕看到史今紧闭的眼睛，怕确认那个温柔的、总是对他笑的人，真的永远不会再开口了。

伍六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三多，哭出来吧。”

他摇摇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想起史今临走前说的那句“跟紧点”，他没跟紧，他把史今弄丢了。

追悼会上，哀乐低回。许三多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戴着白花，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轮到他致悼词时，他握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却抖得厉害。纸上的字他认得，每一个都是他亲手写的，可此刻看着，却像是陌生的符号。

“史今同志……”他刚开口，声音就哽咽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把那些哽在喉咙里的情绪咽下去，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模糊了视线。他看到台下史今的照片，史今穿着军装，笑得一脸灿烂，仿佛就在昨天。

“他是个好班长……”他断断续续地说，“他教会我……什么是坚持……什么是责任……”那些平日里训练的场景，那些深夜里的谈心，那些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话，此刻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念完悼词的，只知道走下台时，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史今走了，带走了许三多世界里的光。他变得沉默寡言，训练更加拼命，仿佛只有身体的疲惫才能减轻心里的痛苦。他常常在夜里惊醒，梦里全是史今倒下的那一刻，胸口那朵刺眼的红。他会悄悄爬起来，走到训练场，坐在史今曾经教他拆枪的那块石头上，一坐就是一夜。

有一次，他在整理史今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笔记本。里面记着训练计划，记着班里每个战士的生日和特点，翻到最后几页，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三多今天队列进步了，值得鼓励。”

“三多又偷偷哭了，肯定是想家了，明天给她煮碗面。”

“三多打靶得了优秀，他笑起来真好看。”

“任务危险，一定要保护好三多。”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如果能活着回来，就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许三多拿着笔记本，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他终于明白，史今看他的眼神里，藏着和他一样的心思。他们都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句未曾说出口的心意，可命运却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时间是良药，也是钝刀。它慢慢抚平了许三多脸上的伤痕，却在他心里刻下了更深的印记。他留在了部队，从副班长升到了班长，又升到了排长。他变得越来越坚强，越来越像史今曾经希望的那样，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军人。

他常常会去史今的墓前看看。带上一束史今喜欢的向日葵，坐在墓碑旁，跟他说说部队里的事，说说自己的进步。他会告诉史今，伍六一退伍了，回家开了个小饭馆；会告诉史今，高连长升职了，还是那么严厉；会告诉史今，他又赢得了射击比赛的冠军。

“班长，你看，我没给你丢人。”他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墓碑上冰冷的名字，“我还记得你说的‘不抛弃，不放弃’，我一直记着。”

风吹过墓园，带来草木的清香。许三多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史今曾经的目光。

他知道，史今从未离开。他就在自己心里，在自己每一次坚定的步伐里，在自己每一次举起的枪口里，在自己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热爱里。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他会带着史今的期望，带着那份未曾言说的牵挂，继续走下去。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他会像史今一样，成为别人的光。

只是在某个寂静的夜晚，他还是会想起那个帮他紧卡扣的午后，想起史今指尖的温度，想起那句永远没机会说出口的心意。心口的伤疤会隐隐作痛，但他知道，那是爱过的证明，是刻在生命里的，永不磨灭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