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五十分,森林旅馆。
负一层的走廊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LED灯管发出的白色光芒均匀地铺在浅灰色的环氧树脂地坪上,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走廊里没有其他人走动,只有远处信息处理区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服务器嗡嗡声,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呼吸。
多莉正吃着彼得帮她打回来的饭。
她坐在负108房间的床沿上,膝盖上放着那个银色的保温饭盒。饭盒的外壁还是温热的——彼得从二楼饭厅跑下来,穿过走廊,推开门,整个过程用时不到三分钟,饭菜的热气被不锈钢和真空层牢牢地锁在了里面。打开盖子,青椒牛肉的香气混着米饭的热气扑面而来,白色的水汽在盖子的内壁上凝结成一层细密的水珠,然后顺着不锈钢的表面滑落,滴进饭盒的凹槽里。
她一边揉着哭肿的眼睛一边说。她的眼睑红肿得像两片被揉皱的花瓣,下眼睑的位置还有几道干涸的泪痕,把皮肤绷得紧紧的,每眨一下眼都会有一种轻微的、像纸张被撕开一样的刺痛感。她用纸巾擦了擦眼角,纸巾上留下了一小块淡淡的、灰褐色的痕迹——那是睫毛膏被泪水冲开后留下的残余。
“三点五十了,你们该去训练场了。”多莉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声带在水里泡了很久之后又突然被拿出来使用一样,带着一种粗糙的、不圆润的质感,“饭盒我会还回去的。”
她合上了饭盒的盖子,将银色的保温盒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伸出手,将彼得和克罗蒂亚同时拉近了一点,在他们的额头上各吻了一下。那吻是干燥的、温暖的,带着母亲特有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给出的、无条件的温度和柔软。
两人点了点头,默默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脚步声并排响起——彼得的步频快一些,克罗蒂亚的步频慢一些,两人的步伐在走了几步之后意外地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和谐的、双人的节奏。他们的影子在走廊的白色灯光下拉得很长,映在环氧树脂地坪上,像两个并肩行走的、安静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陌生人。
训练场在一楼右边走廊的尽头,原来是森林旅馆的室内停车场。
这间房间大约有四百平方米,长和宽都约为二十米,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正方形。天花板的高度接近四米,上面安装着几排工业用的LED灯板,发出的光线明亮而均匀,几乎没有任何阴影。地面是原来的混凝土地面,没有铺设任何装饰材料,灰白色的混凝土表面布满了细小的气孔和裂缝,还有一些深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液体留下的污渍,像是这块地面在过去几十年里见证过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停车场原有的设施大部分已经被拆除——车位线被磨掉了,车轮挡块被搬走了,墙壁上的应急指示灯也被卸了下来,只留下几个方形的、黑洞洞的凹槽。房间的四面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砌块,灰白色的表面没有粉刷,也没有贴任何墙纸或瓷砖,保留着一种粗糙的、工业化的、毫不掩饰的质朴。
但对于训练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场地。空间足够大,天花板足够高,地面足够坚实,而且没有任何多余的、碍事的结构或家具。
在训练场入口有一处堆放训练杂物的地方。那是在训练场入口左侧的一个角落,大约有十平方米大小,东西堆得乱七八糟——成摞的红砖头码成了几座小塔,每摞大约有二十块,砖块的边缘有些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粗糙的、深红色的陶土质地。砖塔旁边是一些废弃的家具——一把断了腿的椅子、一张桌面开裂的桌子、一个没有门的衣柜、几个变形了的金属架。这些家具都是被基地的人从废料区的各个角落捡回来的,看起来破旧不堪,但对于训练来说已经足够了。
训练场里已经有了四个人。
鲍勃站在场地中央靠前的位置,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而放松。他的金发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脸上带着一种既认真又不失轻松的、属于年轻教练的表情。斯程站在鲍勃的右边,他那副庞大的身躯在空旷的训练场里显得格外醒目,深灰色的T恤被胸口的肌肉撑得紧绷,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像一座沉默的、不可撼动的雕像。
在斯程旁边站着一个彼得他们不认识的人。那人比斯程矮了将近一个头,身体瘦小,看起来像是风一吹就会倒的样子。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卫衣,卫衣的帽子没有戴上,露出一头剪得很短的黑色短发。他的脸小而窄,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带着一种安静的、像是在不断观察什么的专注。他站在斯程旁边,安静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如果不是他的眼睛在不停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他几乎可以被当作一尊蜡像。
还有一个人在场地的一角——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的年轻女子,彼得和克罗蒂亚都不认识她。她正在做一些简单的拉伸动作,身体柔韧得像一条柳枝,双手能够轻松地触到地面,甚至还能将手掌完全平放在地上。
“龚斯云呢?”彼得问道。他走下楼梯,脚步在混凝土台阶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目光在训练场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瘦小的、总是笑嘻嘻的身影。
“他呀,他的能力不适合在这里训练。”鲍勃转过身来,沿着台阶走上了那个堆放着训练杂物的小平台,让自己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出大约半米。他站在那个小平台上,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一个小型的、即兴的阅兵式的指挥官。
“今天我是教练。”鲍勃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带着一种与他的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和笃定,“准备开始训练!”
“训练第一项——摧毁石砖!”
鲍勃抬起右手,目光落在那堆码放整齐的红砖上。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种银白色的、从瞳孔深处渗透出来的光芒,在灯光下只是一闪,像两块被短暂点燃的、冷冽的火焰。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手势或姿势,只是看着那摞砖。
一块红砖从那摞砖的顶部无声地飘了起来。它先是垂直上升了大约半米,然后在空中悬停了半秒钟,像是某种正在等待指令的、沉默的飞行器。然后它开始缓慢地加速,向训练场的中央飞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平滑的、水平的弧线。
砖块在空中飞行的时候,发出了一种细微的、像风穿过狭窄缝隙一样的“呼呼”声。它的运动轨迹不是抛物线,也不是直线,而是一条完美的、匀速的水平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极其稳定的手托着,以恒定的速度向前移动。
“谁上?”鲍勃说,目光扫过站在场地边上的四个人。
“我!”斯程率先走上前。
他每走一步,地面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沉闷的震动。那不是他的体重造成的——虽然他的体重确实比普通人重很多,但还远不足以让混凝土地面产生肉眼可感知的震动。那是他走路的方式——那种步伐不是普通的走路,而是一种带着自信和力量的、每一步都稳稳地扎进地面的、像推土机一样的步伐。
走到场地中央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那种变化是从皮肤开始的——一层灰白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物质从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来,像是一层液态的铠甲,从他的指尖、脚趾、头顶同时开始覆盖,然后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蔓延到了全身。他的T恤和裤子的布料被这层金属化皮肤撑得更紧了,但衣服本身没有变化——只有他的皮肤和皮下的肌肉、骨骼被转化了。
他变成了一尊钢铁的雕像。
他的脸部轮廓依然是斯程的脸——宽额头、方下巴、厚嘴唇——但所有的细节都被那层灰白色的金属覆盖了。眼球的颜色也变了,从原来的深棕色变成了一种银灰色的、不反光的、像磨砂玻璃一样的质感。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同样被金属化的、银白色的牙齿。
“出招吧!”他的声音从那层金属化的喉咙里发出来,变得更加低沉、更加浑厚,像是从一口很深的、金属内壁的井底传上来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微微发颤的共鸣。
砖块飞向他。
那块红砖以大约每秒钟十五米的速度水平飞行,目标直指斯程的胸口。如果是一个普通人站在那个位置,被这块以这个速度飞行的砖块击中,轻则淤青,重则骨折。
但斯程丝毫不慌。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他的双脚稳稳地站在混凝土地面上,像两根被打入地下的钢柱。他的右手——那只被金属覆盖的、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圈的右手——握成了拳头,拳头的骨节处突出五个明显的、锋利的棱角。
他的手臂向后收了大约二十厘米,然后猛地向前挥出。
拳头与砖块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像两块石头用力撞击在一起的“啪”声。砖块在那股力量的冲击下从中间断裂成了两半——不是从拳头击中的位置开始碎裂,而是整个砖块在同一瞬间解体了,像是它内部的每一个分子都在同一时刻失去了与相邻分子的连接。两半砖块分别向左右两侧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落在了三四米外的地面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咚、咚”。
砖块的碎片和红色的粉尘在撞击点向四周飞溅,像一朵短暂的、深红色的烟花。一些细小的粉尘飘到了斯程的金属面颊上,在那层灰白色的表面上留下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像胭脂一样的痕迹。
“好!下一个,贝格斯!”
贝格斯·李——就是那个彼得他们不认识的、瘦小的年轻人——从场地边上走了出来。他的动作很轻,脚步声几乎听不到,整个人像一片落叶一样无声无息地移动到了场地中央。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姿态看起来松弛而随意,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已经锁定了空中那块正在待命的砖块。
鲍勃的目光移到了另一摞砖塔上,另一块红砖从塔顶飘起,以与之前相同的速度、相同的轨迹飞向贝格斯。
贝格斯没有像斯程那样挥拳。
他只是伸出了一只手——右手,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朝前,像是在空气中触摸什么东西。他的动作柔和而缓慢,与那块砖块的快速飞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指尖接触到了砖块。
就在接触的那一瞬间,砖块猛地停住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的那种停,而是像它的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它的所有运动在十分之一秒内归零,从每秒钟十五米的高速变成了绝对的、完全的静止。它悬停在贝格斯的指尖前面,距离他的指甲盖不到一厘米,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极其精准的手抓住了。
然后砖块碎了。
不是被击碎的那种碎——没有声音,没有碎片飞溅,没有粉尘飞扬。它是从内部开始碎裂的:先是在砖块的中心位置出现了一条细细的、像发丝一样的裂纹,然后那条裂纹迅速向四周扩散,像是一张正在快速编织的蜘蛛网,在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内覆盖了整块砖的表面。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深,直到整块砖变成了一堆紧密堆叠在一起的、指甲盖大小的碎块。
那些碎块从空中散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像下雨一样的“哗啦啦”的声响,在贝格斯脚边堆成了一小堆红色的、形状不规则的碎片。
贝格斯收回了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骄傲,没有满足,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他只是安静地走回了斯程旁边的位置,双手重新插进卫衣的口袋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新来的三人,你们谁上?”鲍勃的目光从贝格斯身上移开,落在了彼得和克罗蒂亚和强尼身上。他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最后停在了彼得脸上。
“彼得?”
在鲍勃的鼓励下,彼得害羞地走上前。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不确定的、随时可能陷下去的地面上。他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场地中央那些正在注视着他的人。他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有些是好奇的,有些是期待的,有些是不带任何感情的、纯粹的观察——像不同温度的光线照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感到一阵阵的不自在。
他走到场地中央,站在那里,身体微微缩着,肩膀向内收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他的双手在身体两侧握了握拳,又松开,又握紧,掌心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冰凉的汗。
“我……我可能还不行,”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站在他面前的鲍勃才能听到,像是一只蚊子在耳边发出的、微弱的嗡嗡声,“因为我还不怎么会控制我的能力,所以……”
他抬起头,快速看了一眼鲍勃,然后又低下头去。他的脸颊微微发红,耳尖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那种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更令人不安的感觉——那种“所有人都能做到而我做不到”的、即将在众人面前暴露自己无能的、让人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
“那你先试试融化这块砖。”鲍勃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像是在哄一个紧张的孩子放松下来的语调,“你的能力很少见,要学会控制它。”
他向旁边伸出手,贝格斯从地上捡起一块没有被使用过的、完整的红砖,递给了鲍勃。鲍勃将砖块放在彼得手中,砖块的表面粗糙而冰凉,带着一种陶土特有的、干燥的、微微的颗粒感,大约有五百克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彼得双手捧着那块砖,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的瓷器。砖块的红色在他的手掌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像是一块刚从窑里取出来的、还没有完全冷却的陶坯。
“行吧,那我试试。”彼得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几乎涨满到了极限,然后他屏住了呼吸——不是刻意的屏息,而是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手中的砖块上,连呼吸都暂时被忘记了。他的目光盯着那块红色的砖块,瞳孔微微收缩,眉毛微微皱起,所有的注意力都像被一个无形的漩涡吸进去了一样,集中到了双手之间的那个焦点上。
火焰从他的掌心涌了出来。
不是从手掌表面燃烧起来的那种火焰——而是从他的皮肤里面、从他的毛孔里面、从他的血管里面涌出来的,像是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同一瞬间变成了一座被点燃的火山。火焰的颜色从橙色开始,然后迅速变成了亮黄色,然后变成了白色,然后变成了几乎透明的、带着蓝色边缘的高温焰。
手中的石砖猛地发红。
那种红不是砖块原本的红色——而是一种从内部向外扩散的、像烧红的铁块一样的、明亮的橙红色。红色从砖块的中心开始出现,然后向四周蔓延,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由内而外燃烧的花。砖块的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纹,裂纹的边缘是亮橙色的,从那些裂缝中透出一种灼热的、刺目的光芒。
接着砖块开始熔化。
不是燃烧——燃烧是火焰与物质之间的化学反应,会产生烟雾、灰烬和残余。熔化的过程更加彻底、更加极端——固体变成液体,没有中间状态,没有残余,没有任何可以被保留的东西。红色的液体从砖块的底部开始滴落,像熔化了的蜡油一样,一滴一滴地落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溅起细小的、红色的火花。
最后,整块砖化作一滩红色的、黏稠的熔融物掉到了地上。那滩液体在地面上缓慢地扩散,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大约有巴掌那么大的红色斑块,表面在冷却的过程中逐渐从明亮的橙红色变成了暗红色,然后变成了灰黑色,最终凝固成了一块不规则的、玻璃状的固体残渣。
空气中有一种刺鼻的、像烧焦的黏土一样的气味,混合着高温加热后产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味道。彼得掌心上方的空气中,热浪还在微微扭曲着,像一层透明的、不停流动的纱幕。
“可以,”鲍勃的声音从彼得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加掩饰的肯定,“但你要学会如何控制你的能力,要把能量集中。”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点了一下——那是他惯用的、表示“用脑子想想”的手势。
“下一个,克罗蒂亚!”
克罗蒂亚走上前去。她身为女生,但能力也丝毫不逊于那些男生。她的步伐平稳而自信,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没有彼得的迟疑和退缩,也没有斯程那种“我就是最强的”的张扬。她只是安静地、从容地走到了场地中央,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两侧,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鲍勃的目光移到另一摞砖塔上,一块红砖从塔顶飘起,以与之前相同的速度飞向克罗蒂亚。
克罗蒂亚没有移动脚步。她只是抬起了右手,掌心朝前,像是要对那块飞来的砖块说“停”。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了。
那种降温不是渐进的,而是一瞬间完成的——像是有人在这个四百平方米的训练场里打开了一扇通往南极的门。冷空气从克罗蒂亚的身体向四周扩散,在她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的冷雾。她掌心的空气中,细小的冰晶开始出现、聚集、凝结,然后在她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一堵冰墙凭空出现了。
冰墙的厚度大约有五厘米,宽度约为一米,高度约为两米,正好将克罗蒂亚的身体完全挡在了后面。冰墙的表面不是光滑的——它布满了细小的、六角形的冰晶结构,每一颗冰晶都在灯光下折射出不同的、彩虹般的光芒,整堵墙像一面由无数颗钻石拼成的、晶莹剔透的盾牌。
砖块撞上了冰墙。
那撞击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一声沉闷的、像拳头打在厚棉被上的“噗”。砖块的速度在接触冰墙的瞬间被冰墙的硬度吸收和分散,然后整块砖在冰墙的表面上留下了浅浅的、白色的撞击痕迹,然后无力地弹了回去,在空中翻滚了半圈,落在了冰墙的底部。
但克罗蒂亚的动作没有结束。
她的右手从掌心朝前的姿态转成了掌心朝上的姿态,手指微微向上弯曲,像是在托举着什么看不见的、沉重的东西。冰墙开始移动——不是倒下或碎裂,而是整堵墙从地面上升了起来,像一个被举起的巨大的盾牌,从垂直的姿态变成了倾斜的姿态,然后向前推进。
冰墙的底部在地面上滑行,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磨盘转动一样的“嗡嗡”声。它推着那块已经失去动力的砖块,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穿过三米的距离,一直推到鲍勃的脚边才停下来。
冰墙停下的时候,带起的风吹起了鲍勃的金发。那风是冷的,带着冰晶融化的湿气和一种清新的、像雪后的空气一样的气息,从鲍勃的脸颊上掠过,将他额前的几缕金发吹得向后飘起,然后又缓缓落回原位。
“好!强尼,该你了!”鲍勃将头发顺了顺,面前那股冷风已经平息了,冰墙开始从边缘缓慢地融化,融化的水滴在混凝土地面上留下了一小片湿漉漉的、深色的印记。他转向一旁站着的强尼。
强尼走上前。他的步伐与克罗蒂亚不同——克罗蒂亚是从容的,而强尼是有节奏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像是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一起律动的、轻快的弹性。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种笑不是紧张,不是轻松,而是一种“终于轮到我上场了”的、跃跃欲试的期待。
他走到场地中央,距离鲍勃大约五米的位置,停下脚步。他没有做任何准备动作,没有深呼吸,没有调整姿态——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鲍勃脚下的地面。
“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