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网格阶梯在脚下轻微震颤。埃里克每向下一步，靴底与网格接触都发出空洞的“哐当”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成重叠的回音。他握紧量子解密器，让冷白色的光束切割前方的黑暗。
通道四壁是裸露的水泥，表面覆盖着灰色的防火涂层。四道LED灯带嵌在墙壁与天花板的交界处——不是均匀的照明，而是精确间隔的节点光源，每两米一盏，散发出蓝白色的冷光。光线在粗糙的墙面形成规整的明暗条纹，像某种工业设计的韵律。
埃里克数着台阶。
七级，八级，九级……脚步声在通道里显得过于响亮。空气越来越凉，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他能闻到几种混合的气味：老化的绝缘橡胶散发的微甜气息，冷却剂挥发后的化学余味，还有——很淡，但确实存在——臭氧被电离后的辛辣。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解密器扫描到通道内的电磁环境异常。光束边缘泛起微弱的衍射——那是高密度量子场存在的迹象。埃里克放缓脚步，将解密器举高，让光束照向更深处。
二十七级。
台阶在脚下终止。面前是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高约两米五，宽两米，通体由哑光的灰色金属铸造。材质看起来是钛合金，表面经过特殊处理，不反光，却能隐约看到内部交错的加强筋结构。门中央蚀刻着弗里电子科技的徽章——电路纹样环绕的鹰，鹰眼的红宝石镶嵌处现在只是两个凹陷的空洞，宝石早已不见。
但这扇看似坚不可摧的门，并没有完全闭合。
一道缝隙，宽约五厘米，从门框左侧延伸到底部。从缝隙中透出淡蓝色的光——不是通道里那种冷白的节点光，而是更柔和、更均匀的、仿佛从某个巨大光源内部弥散出来的蓝光。
埃里克认识这种光。这是弗里科技产品设计的标志性色调：淡蓝与深黑。从量子通讯器到服务器阵列，从全息界面到办公照明，整个公司二十年来的视觉语言都建立在这个配色体系上。他记得市场部那份长达两百页的《品牌色彩心理学分析》：“淡蓝象征理性、未来、无限可能；深黑代表力量、稳定、未被探索的领域。”
与迪克林科技截然不同——那家竞争对手痴迷于橙色与黑的碰撞，广告语是“点燃思维的火焰”。埃里克曾在那场著名的专利诉讼中见过迪克林的CEO，那个男人连领带都是橙黑条纹。
他伸手推门。
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得令人牙酸。门轴显然多年没有润滑，阻力大得超乎想象。埃里克用肩膀抵住门板，全身发力，钛合金门向内移动了十厘米，发出更刺耳的呻吟。
停下。耳膜在抗议。
埃里克侧身，从扩大的门缝挤入。身体擦过门框时，粗糙的边缘勾住了西装外套，他听到纤维撕裂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站在了父亲的实验室里。
第一个印象是：空间比预想中小。
大约一百二十平方米，比上面的游戏厅少了四十平。但每一寸空间都被精密利用。墙壁覆盖着吸音板材，深灰色，表面有细微的蜂窝状纹理。天花板布满交错的管线和感应器，许多已经脱落，悬在半空像机械藤蔓。
房间被划分为三个区域。
左侧是服务器阵列——四台独立的量子服务器机柜，每台都有两米高，一米宽，深灰色的外壳没有任何标识。但埃里克知道这些是什么：特制的小型化量子计算单元，每台的算力相当于传统服务器机房几百平方米的规模。机柜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散热孔处隐约可见内部的蓝色指示灯仍在闪烁——微弱，但持续。它们还在运行，在黑暗中孤独运转了十二年。
右侧是工作区：一张大型书桌，长三米，宽一米五，桌腿是实心金属柱。桌面上堆满了东西：散落的纸质文件、老式数据存储盘、几个喝空的咖啡杯（里面残留物早已干涸成黑色硬块）、还有一台早已停产的CRT显示器，屏幕碎裂成蛛网状。
而房间正中央——
埃里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激光传送器。
即使覆盖着十二年积累的灰尘，即使部分外露的管线已经老化龟裂，那台装置依然散发着令人屏息的存在感。它比公司最新型号要小一些，结构也更……优雅。不是实验室原型机那种裸露的粗暴，而是经过工业设计打磨的成品感。
三个银白色圆环交错悬浮——不，不是悬浮，埃里克靠近后看清了：每个圆环由三根极细的碳纳米管悬吊，细到在灰尘中几乎看不见。圆环表面不是简单的抛光，而是蚀刻着微观的电路纹样，在灰尘下隐约反光。
圆环中央，核心晶石的位置空着。只有一个复杂的机械臂结构悬在那里，末端接口的形状……
埃里克从内袋取出自己的量子储存盘。六棱柱晶体在实验室的淡蓝光线下泛着微光。他抬头看机械臂接口——完全匹配。
“我的天……”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这是T81V型特殊激光传送器。公司档案里只有代号，没有实物照片，没有技术参数，只有一行标注：“原型机，唯一，封存状态”。原来它在这里。
埃里克走向书桌。灰尘在脚下扬起，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印记。他停在桌前，看着桌面上那片混乱。
犹豫片刻，他抬手，用手掌侧面将桌面的灰尘扫向一侧。动作很轻，但灰尘还是扬起一小片云雾，在淡蓝光线中缓慢旋转下落。
桌面露出的部分，材质不是木材，也不是金属。
是某种深色的玻璃。不，不是玻璃——当灰尘被抹开约三十厘米见方的区域时，那块“桌面”突然亮起。
淡蓝色的光从内部渗透出来，形成一个规整的矩形发光区。光不强，但足够清晰照亮上方飘浮的尘埃。几秒钟后，发光区内浮现出界面元素：一个指纹图标，下方一行小字：
请进行指纹认证。
本应用为机密应用，若三次识别不正确将会完全锁死。
——激光传送协议V16.2(已自动更新，配套激光传送器:T81V型特殊激光传送器)
传送器系统版本:V3.21(已自动更新，状态良好，可运行)
埃里克盯着那些字。“已自动更新”——这意味着系统在过去十二年里一直联网，一直维护。谁在维护？公司的服务器早就移除了所有与T81V相关的代码。
他将右手食指按在指纹图标上。
桌面震动了一下——很轻微的触觉反馈。接着，指纹图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密码输入框，光标在闪烁。
请输入密码……
埃里克输入了弗里科技的通用高管密码：24位混合字符，包含量子加密算法生成的动态后缀。他几乎每天都要用这个密码。
密码错误，还可尝试2次。
他皱眉。退出界面，重新进入。这次他输入了父亲可能用的私人密码——特克斯的生日、结婚纪念日、公司成立日的各种组合。
密码错误，还可尝试1次。
最后一次机会。
埃里克收回手。不能冒险。如果系统真的完全锁死，可能连硬件都会熔断保护机制。他后退一步，环视桌面上的杂物。
纸质文件大多已经脆化，轻轻一碰就碎裂。他小心地翻开几份还能辨认的：
《量子储存盘制作工艺V3.1——特克斯·汤普森手稿》
《桌面触控式电脑使用手册——仅供阿尔法权限》
《弗里斯克城虚拟物理法则调试记录》
《反向传送质量守恒异常报告第17号》
都是手写或老式打印，纸张边缘泛黄，墨水褪色。埃里克一份份翻阅，动作尽可能轻柔。在翻到一叠用金属夹固定的文件时，夹子突然松动，整叠纸散落在桌面上。
他弯腰去捡。就在此时，桌角一个微弱的光点吸引了他的视线。
不是桌面触控屏的光。是另一种蓝光，更柔和，像是从物体内部发出的。那个位置堆积的灰尘特别厚，形成一个小山丘。
埃里克走过去，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拂去灰尘。
首先露出的是一个金属底座。然后是连接线。接着，是六棱柱的晶体轮廓。
当最后一片灰尘被拂开时，埃里克屏住了呼吸。
量子储存盘。
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同样的六棱柱结构，同样的纳米级抛光表面，同样内部泛着的淡蓝色微光。唯一的不同是：这个储存盘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
特克斯·汤普森
阿尔法权限｜唯一绑定
父亲的储存盘。那个在十二年前与他一起消失的储存盘。
但它在这里。在桌角，在灰尘下，仿佛被主人随意放置后遗忘。
埃里克盯着它。那么，父亲失踪时带走的那个是什么？复制品？还是说……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及储存盘前停顿。然后，他取出了自己的储存盘。两个六棱柱晶体并排放在手掌中，在实验室的淡蓝光线下，像一对失散多年的双子星。
几乎是本能地，他将自己的储存盘插入桌面上一个空闲的接口——那个接口就在触控屏旁边，他之前没注意到。
接口内部的量子探针伸出，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接着，桌面的整个触控屏亮度骤增。
数据流开始滚动：
正在读取量子签名……
用户身份验证中……
识别：量子储存盘#002
绑定用户：埃里克·汤普森
权限等级：阿尔法(继承)
使用许可：AI级以上(包含)
请确认登录
埃里克点击确认。
桌面触控屏的画面切换了。不再是简单的密码输入界面，而是一个复杂的控制台。背景是缓慢旋转的弗里斯克城三维模型——那座虚拟城市的数字轮廓在淡蓝的底色上流转。
界面上有几个选项：
修改参数(需B8级以上程序员权限)
开始模拟
内部测试(仅供内部使用)
激光传送(需阿尔法权限测试)
每个选项下方都有详细的功能描述，但埃里克的目光只锁定在最后一个。
激光传送。
父亲就是通过这个消失的。十二年前，他站在这个实验室，面对同样的界面，按下了同样的选项。
埃里克的手指悬在触控屏上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显得过于沉重。理性在警告：未知系统，未知风险，没有备份方案，没有应急预案。
但十二年的寻找，四千多个日夜的疑问，此刻浓缩在这个发光的矩形上。
他按了下去。
界面变化。出现了新的提示：
请确认：您正在启动T81V型特殊激光传送器。
本设备为原型机，未经完全测试。
最后一次使用记录：2270年10月17日 08:21:07
使用者：特克斯·汤普森(阿尔法权限)
传送状态：完成(未返回)
请再次输入密码以继续。
密码。又是密码。
埃里克闭上眼睛。父亲的密码会是什么？不是公司密码，不是私人纪念日……那会是什么？
突然，他想起游戏厅大门的密码。“SONE LOVES YOU”——儿子，我爱你。
他睁开眼，在虚拟键盘上输入。
S-O-N-E-L-O-V-E-S-Y-O-U
按确认。
屏幕闪烁。
密码正确。
正在启动自检程序……
整个实验室活过来了。
不是比喻。伺服电机启动的嗡鸣从激光传送器方向传来。三个圆环开始缓慢旋转，碳纳米管悬吊系统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振动声。天花板上的管线依次亮起蓝光，像神经被逐段激活。四台量子服务器的散热风扇提高转速，低沉的呼啸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桌面触控屏上，进度条开始填充：
量子纠缠通道建立……23%
坐标锚点同步……47%
质量-能量转换矩阵预热……68%
弗里斯克城8区坐标(游戏厅：228，180)锁定……91%
自检完成。系统状态：良好。
然后，是最后的提示框：
警告：本次传送为反向传送测试协议。
目标世界：弗里斯克城虚拟空间。
预计停留时间：8小时。
请注意：传送入口将在8小时后自动关闭。
若未及时返回，您将被永久困于虚拟空间。
是否继续？
埃里克的视线扫过这行字。他的目光在“8小时后自动关闭”上停留了一瞬，但注意力立刻被“继续”按钮吸引。那个按钮是红色的，在淡蓝的界面上格外刺眼。
他没有犹豫。
手指按下。
正在充能，请稍后……
激光传送器的三个圆环同时亮起。不是逐渐变亮，而是瞬间达到最大亮度——那种蓝白色光如此强烈，让埃里克不得不眯起眼睛。圆环开始加速旋转，快到肉眼无法追踪具体位置，只能看见三个光轮在空中交错。
充能成功！
房间里的光线开始扭曲。不是变暗或变亮，而是空间的视觉属性本身在变化。阴影的方向变得混乱，物体的轮廓开始轻微波动，像是透过高温空气看到的景象。
桌面触控屏进入倒计时：
5
埃里克感到空气在震动。不是声音的震动，而是物质密度的波动。他能看见灰尘不再下落，而是悬浮在空中，每一粒都在以独特的轨迹颤动。
4
温度骤降。不是寒冷的降，而是热量的消失——仿佛热能正被从空间中抽离。埃里克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但白雾立即碎裂成几何图案。
3、2
声音消失了。服务器风扇的呼啸、圆环旋转的嗡鸣、甚至自己的心跳声——全部被绝对的寂静取代。但寂静中又有某种东西：一种高频的、几乎超出听觉范围的震颤，直接作用于骨骼。
1
然后——
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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