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消散的过程不是瞬间的,而是一种感知上的缓慢稀释。埃里克首先恢复的是触觉——脚下坚实表面的压力,然后是温度,一种恒定的、不冷不热的23摄氏度。接着是声音:远处低沉的嗡鸣,像是巨大城市的呼吸。
他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桌面。
但不是实验室那张覆盖着十二年灰尘的工作台。这张桌子同样大小,同样形状,但表面光滑如镜,深色的材质在柔和的环境光下泛着细腻的反光。桌面上悬浮着几个全息界面,数据流安静地滚动,内容他看不懂:某种非标准编码,字符在三维空间中旋转排列。
他转过身。
然后僵住了。
量子服务器群消失了。那四台占据左侧墙壁、散发着蓝光与低吼的巨兽,此刻那里是一片光滑的墙面,深灰色,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像是某种高级合成材料。墙面上挂着几幅动态数字画:抽象的光流在画框中缓慢变幻,颜色是弗里科技标志性的淡蓝与深黑。
激光传送器也不见了。房间中央现在空无一物,地板在那个位置呈现出略微不同的光泽——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区域,材质更亮,像是经常有人站立磨损的结果。
整个房间一尘不染。字面意义上的一尘不染。埃里克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在实验室沾染的灰尘消失了,指甲缝里积累的污垢消失了,连西装外套上那道被门框勾出的裂痕也消失了。衣服崭新如初,面料挺括,连褶皱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
他冲出门——门现在是自动感应的,在他靠近时无声滑开——来到一楼的游戏厅。
景象让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游戏厅还在,但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废弃的坟墓。四排游戏设备整齐排列,每一台都闪着崭新的指示灯。设备外壳是哑光的黑色,边缘镶嵌着呼吸式的淡蓝光带,随着某种节奏明暗交替。地板铺着全息地毯:深蓝色的基底上,无数光点如星辰般缓慢漂移,当埃里克的脚踩上去时,落脚点周围会漾开一圈涟漪状的光晕,然后缓缓平息。
墙壁覆盖着大尺寸的显示屏,播放着游戏宣传片:玩家在虚拟世界中战斗、探索、飞行的第一视角,画面逼真到几乎与现实无异。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气味——不是化学香料,更像是雨后森林与干净电子设备混合的气息。
“这……这就是虚拟世界?”埃里克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游戏厅里显得过于清晰,“弗里斯克城的主系统?”
他走向大门。门不再是那扇沉重的旧铁门,而是整面的玻璃,边框是深灰色金属。透过玻璃,他能看到外面的街道。
推开门的瞬间,风拂面而来。
不是布鲁克林夜晚的风。这风轻柔、恒定,带着某种经过精密调和的植物香气——像是青草、臭氧和淡淡花香的混合。温度完美地维持在体感最舒适的区间。
街道的景象让埃里克怔在原地。
建筑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格。线条极度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每一栋楼都是几何体的组合:长方体、圆柱体、棱锥,表面覆盖着哑光的深色材料。建筑边缘镶嵌着蓝色的光带——不是霓虹灯那种闪烁的光,而是均匀、恒定、仿佛从材质内部透出的冷光。
道路是黑色的,材质看起来像玄武岩,但表面过于完美,没有任何裂痕或磨损。黑色道路与建筑边缘的蓝光形成鲜明对比,在视觉上切割出清晰锐利的边界。光线足够明亮,却找不到光源——没有路灯,没有招牌,光线似乎从空气中均匀地弥散出来。
埃里克抬头看向天空。
正值夜晚。但这不是他熟悉的夜空。云层在低空翻涌,不是自然云朵那种蓬松的形态,而是更像液体金属的流动,表面反射着下方城市的蓝光。云层厚重,完全遮蔽了天空,看不见一颗星星。偶尔,云层深处有电光闪过——不是闪电那种分叉的亮光,而是规整的几何图形:六边形、螺旋线、拓扑结构,亮起一瞬又消失。
他低头看地面。道路一尘不染,真的是一尘不染。没有落叶,没有纸屑,没有污渍,连灰尘颗粒都没有。表面说不上光滑也说不上粗糙,摩擦系数似乎经过精确计算,既能防滑又不会阻碍行走。
整条街上没有人影。没有车辆。没有声音——除了远处那低沉的、持续的城市嗡鸣。
埃里克转身看身后的建筑。游戏厅的门牌变了:不再是“汤普森家庭游戏厅”,而是一个简洁的标识:
8区,别尔大道,163号
字体是某种无衬线的设计,每个字符都精确等宽。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娱乐设施|授权接入点”。
“这……这……”埃里克发现自己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过于完美的环境产生了诡异感——这不是自然演进的城市,这是被设计出来的,每个细节都被优化到极致的空间。
他沿着别尔大道向前走。靴子踩在黑色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这是整条街上唯一的声音。路边的建筑门窗紧闭,玻璃是深色的单面镜,看不见内部。有些建筑的表面会在他经过时短暂亮起信息流:价格标签、营业时间、进入许可要求,都是他看不懂的编码格式。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他停下。四个方向的道路一模一样:黑色路面,蓝色光带镶边的建筑,空无一人。远处的建筑群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全部笼罩在均匀的蓝光中。云层在头顶缓缓旋转,偶尔亮起几何状的闪电。
“怎么……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啊……”埃里克喃喃自语。尽管温度宜人,他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这不只是安静,这是被遗弃,但又不是废弃——一切都崭新、完美、运转良好,只是没有生命迹象。
他抱紧双臂,环顾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
然后,声音出现了。
不是逐渐接近,而是突然切入: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轰鸣,从远处的建筑群后方传来。声音的频率在不断变化,像是某种推进器在调整输出功率。
埃里克四处张望。在左侧两栋蓝色高楼的缝隙间,他看到了光源——橙黄色的光,在蓝色的海洋中显得格外突兀。那光源在移动,快速接近。
他看清了物体的轮廓:一个“门”字形的飞行器,长约十米,通体哑光黑,边缘镶嵌着橙黄色的光带。飞行器没有可见的推进装置,悬浮在空中,底部离地面约五米,正朝他这个方向平稳驶来。
本能反应快于思考。埃里克转身就往游戏厅狂奔。
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显得慌乱而孤独。他跑到163号门前,伸手推门——门纹丝不动。不是锁住,是彻底失去反应。玻璃门内侧原本流动的宣传画面消失了,变成一片深灰色。他用力拍打,用肩膀撞,门连震动都没有。
这时,光笼罩了他。
一束探照灯级别的强光从飞行器底部射出,精确地将他笼罩在光柱中心。光线如此强烈,让周围的一切都褪色成灰暗的背景。埃里克僵在原地,眼睛被刺得睁不开。
“不要动!”声音从扩音器传出,经过电子处理,听不出年龄性别,只有冰冷的命令语气,“程序!站在原地!举起双手!”
埃里克缓缓举起双手。这个动作他只在电影里见过,现在自己做起来,感到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人类的脚步声——是某种硬质鞋底撞击地面的声音,节奏精确,每一步的间隔完全相等。“嗒、嗒、嗒、嗒”,越来越近。
他感觉左臂被人抓住。力道很大,机械般精准,将他整个人旋转了180度。在探照灯的逆光中,他第一次看清了来者。
两名卫兵。
身着战衣——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盔甲,更像是紧身的作战服,黑色基底,表面有橙黄色的光带从肩部延伸到脚踝,随着呼吸节奏明暗变化。材料看起来柔软,但反光方式很奇怪:光线在表面形成均匀的散射,没有任何皱褶的阴影。
他们头戴全封闭式头盔,黑色,镜面处理,完全反射出埃里克自己被强光照亮的惊恐表情。头盔没有任何接缝,看不到内部的面孔。
“我……我没犯什么事!”埃里克试图说话,声音在强光下显得虚弱,“你们为什么抓我?要带我去哪儿?”
卫兵没有回答。左边的卫兵抬起右手,在埃里克后背轻轻一拍——动作很轻,但接触点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微电流击中。
“又是一个没有身份盘的。”那个卫兵说,声音从头盔内部传出,闷闷的,“先给他身份盘。”
“哎!你在说什么?”埃里克挣扎了一下,但两名卫兵的手像液压钳一样牢固。
他们押着他走向飞行器。近距离看,这架“门”字形飞行器更加庞大:中央是乘员舱,两侧延伸出翼状结构,整体没有任何可见的窗户或舱门。当他们接近到三米距离时,飞行器底部滑开一个缺口,降下一个平台。
平台发着白光,表面光滑如镜。埃里克被推上去,双手被按在半透明的墙壁上——那墙壁看起来像玻璃,但触感温润,有细微的弹性。接着,几道光带从墙壁射出:白色,半透明,像实质化的光线,缠绕住他的手腕、脚踝、腰部。他用力挣扎,光带随之收紧,但不会勒痛,只是牢固到不可能挣脱。
“轰——”
不是爆炸声,是巨大能量释放的低沉轰鸣。飞行器升空了,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加速度。埃里克低头看脚下,发现自己站立的那块平台周围的地板变成了透明材质。
他看见了城市的全景。
飞行器正在爬升,下方的别尔大道迅速缩小成一条发光的蓝线。更多的街道进入视野:规整的网格布局,每一条都一模一样,建筑高度整齐划一,蓝色光带如血管般贯穿整个城市。远处,城市的边界隐没在雾气中——或者说,隐没在渲染距离的极限处。
风突然增大,从透明地板的边缘渗入,发出“呼呼”的声响。埃里克抬起头,不再看脚下令人眩晕的景象。
飞行器已经升到建筑群顶端。现在他看到了真正的规模:弗里斯克城向四面八方延伸,一直到地平线,全部笼罩在均匀的蓝光中。没有地标建筑,没有中心广场,没有高度变化,只有无尽的几何复制。
然后,飞行器开始向前飞行,速度很快但异常平稳。
埃里克扭过头,看向平台上其他人。
加上他,平台上共有八个人,都被同样的白色光带束缚。左边那人离他最近,穿着和他类似的普通服装——在这个高度科技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埃里克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问:“嘿,这到底是哪儿?”
那人没有反应。
过了几秒钟,那人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黑色风衣的兜帽下,埃里克看到了一张脸——或者说,脸的残骸。
眼睛以上的头部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凹凸不平的蓝色方块,像是拙劣的3D建模错误。从左嘴角到左眼眶,有一道深深的裂口,裂口边缘不是血肉,而是参差不齐的像素化断层。左脸的脸皮几乎被剥了下来,但下面露出的不是肌肉骨骼,而是和头顶一样的蓝色几何体。
那张脸对着埃里克,裂口动了动,像是在尝试说话,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不好意思……打扰了……”埃里克急忙把头转向右边。
右边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工装,面容完整但表情麻木,眼睛直视前方,瞳孔涣散。
“这里是弗里斯克城,”右边的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朗读说明书,“汤姆的天下。我们正在穿过弗里斯河。”
埃里克闻言,再次低头看去。
飞行器正飞越一条宽阔的河流。河面在两岸蓝光的照射下呈现出蓝白色,河水流动的形态过于规整——不是自然河流那种随机的湍流,而是像被算法控制的流体模拟,表面形成完美的波纹图案。
两岸的对比令人心悸。
他们飞来的那一岸,是埃里克刚才所在的区域:空无一人,寂静如墓,只有建筑和蓝光。
而河流对岸,是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