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2年2月27日 纽约 晚间8点47分
“……弗里电子科技公司董事长特克斯·汤普森失踪,公司内部权力结构持续动荡。特克斯·汤普森的突然消失对弗里科技全体员工而言,无疑是一次颠覆性的打击。”(2270年11月28日《纽约科技观察》新闻片段回放)
全息电视的冷光在客厅墙壁上流动。埃里克·汤普森陷在智能沙发里,二十二岁的身体已褪去少年时的单薄,肩线在微光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面料是弗里科技最新的温控纤维,此刻正维持着体表最适宜的23度。电视里播放着十二年前的新闻归档——那是他要求AI整理的“父亲时间线”第47段资料。
画面中的特克斯·汤普森正从弗里大厦走出,手里拎着那个标志性的银色金属箱。摄影师抓拍到了他侧脸的一瞬:眉头微蹙,目光投向镜头外的某处,仿佛已经看见了即将踏入的深渊。那时埃里克十岁,现在他二十二岁。十二年,四千三百多天,足够一个男孩长成男人,也足够一家科技巨头在失去创始人后陷入漫长的内部消耗。
埃里克端起茶几上的咖啡杯。合成咖啡因液散发着经过精密调配的香气——85%阿拉比卡豆风味,12%可可尾调,3%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添加的苦涩。就在液体触及唇边的瞬间,手机震动了。
不是普通的来电提示。这是经过三重加密频段的特定震动模式:两短一长,停顿,再三短。只有三个人知道这个频率。其中两个已不在人世。
埃里克放下杯子,玻璃与茶几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咔”声。他抬起手腕,腕部皮肤下的植入式通讯芯片投射出一片微型全息屏。屏幕上没有号码,只有一串不断变化的量子加密标识符。
“接入。”他说,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过于清晰。
全息屏闪烁,稳定成一个模糊的人像轮廓。面部特征被动态噪点覆盖,声音经过多层变声处理,但语调的某种节奏让埃里克认出了对方。
“晚上好,埃里克。我是雨果·斯特克。”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隐约的电磁干扰声,“我有新的消息。”
埃里克感觉到自己的脊椎微微绷直。他向后靠进沙发深处,这个动作能让他看起来更放松。“雨果。”他吐出这个名字,像在测试它的重量,“什么消息?”
“对你来说十分重要的消息。”
“关于什么?”
“现在不能说。”
埃里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客厅的智能通风系统捕捉到这个动作,悄悄提高了空气流通速率,送来一缕经过调香的清新气流。“时间。地点。”他简短地说。
“21点整。弗里大厦,你的办公室。记得带量子解密器——你父亲留给你的。单独来,别告诉任何人,来之前检查有没有被追踪。”
“明白。”埃里克睁开眼睛,瞳孔在昏暗光线中收缩,“还有什么要——”
通话已切断。全息屏坍缩回手腕皮肤下的一点微热。埃里克保持静止姿势三秒钟,然后从沙发上站起身。
不需要雨果多说,他已经明白“重要消息”指向什么。十二年来,能让他心跳加速的事情只有一件,唯一一件:找到父亲特克斯·汤普森——哪怕只是一缕痕迹,一块碎片,一个可以被称为“结局”的答案。
他走向卧室。智能灯带随着他的脚步逐段亮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衣橱滑开,里面挂着一排几乎相同的深色西装。他取出一套,但手指在触到面料时停顿,转向了角落里的另一套——炭灰色,剪裁更宽松,内衬有特殊屏蔽层。这是他为“非正式调查”准备的着装。
更衣时,他瞥见镜子里的自己。棕色的头发比少年时更深了,遗传自父亲的眉骨投下阴影,让眼睛显得过于锐利。母亲常说,他沉思时的表情和特克斯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这是赞美还是诅咒。
从床头保险柜取出量子解密器时,他的动作很轻。设备只有烟盒大小,表面是哑光的黑色,边缘镶嵌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蓝光。这是弗里科技第五代原型机,从未对外公开,理论解密速度达到每秒10^18次尝试。他将其放入西装内袋,屏蔽层自动激活,设备的所有电磁特征瞬间消失。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镜子表面泛起涟漪,切换成扫描模式。红外、热成像、电磁谱扫描、生物特征分析——镜面下方滚动着绿色数据流:“无追踪设备检测”“环境电磁噪音处于正常区间”“外部走廊无生命体征”。
安全。
但安全只是幻觉。埃里克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反重力出租车在大厦入口悬停时,埃里克看了一眼计价器。数字跳动停止,显示金额。他用手腕芯片轻触支付面板,量子加密交易在0.3秒内完成。
“谢谢。”他对AI司机说,声音平静。
车门向上滑开。他踏入2282年的纽约夜晚。空气里有悬浮车道特有的电离气息,远处时代广场的全息广告将半个天空染成流动的彩色。弗里大厦矗立在面前,一百二十层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光污染,像一把插入夜空的黑色水晶。
大厦入口的识别系统捕捉到他的面部特征。玻璃门无声滑开,AI语音轻柔地说:“晚上好,汤普森先生。已为您预约电梯。”
大厅空无一人。清洁机器人在地面滑行,圆形身体发出轻微的嗡鸣。埃里克走向专属电梯,光洁如镜的金属门映出他的倒影——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过于朴素的西装,表情像一张绷紧的弓。
电梯内部是消音材质的米白色。门关闭的瞬间,外界所有声音被彻底隔绝。数字面板跳动:10,20,30……他的办公室在五十层,那是董事会为他保留的“继承人象征空间”,尽管他真正管理公司事务的地点在地下七层的安全区。
“叮。”
五十层到了。电梯门滑开,露出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灯光调得很暗,为了节能,也为了某种所谓的“高层氛围”。埃里克走出电梯,脚步声被厚地毯吸收。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双开的实木门——真正的木材,在这个年代是奢侈的象征。手刚触到门把,身后传来另一个脚步声。
埃里克没有回头。他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进来吧,雨果。”
雨果·斯特克快步走入办公室。他比埃里克记忆中瘦了些,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手提箱——那种二十一世纪风格的硬壳箱,边缘皮革已经磨损。门在身后关闭,多层锁舌同时扣紧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时间刚好。”埃里克走向办公桌后,但没有坐下。他靠在桌沿,双手插在口袋里,“说吧,什么消息?”
雨果将手提箱放在茶几上,但没有打开。他环顾办公室——这里与其说是工作空间,不如说是纪念馆。墙上挂着特克斯·汤普森获得的奖项:量子计算突破奖、虚拟现实先驱勋章、还有那张著名的、与保护者联盟最后一任主席的合影。书架上摆着过时的纸质书,全都是关于早期虚拟现实理论的著作。
“你父亲失踪的事情,”雨果终于开口,声音这次没有经过变声处理,听起来沙哑而疲惫,“和‘密室’有关。也和‘游戏厅’有关。”
埃里克感觉到内袋里的量子解密器微微发热——那是设备感应到关键词后的自动反应。“游戏厅?”他重复这个词,试图从记忆深处打捞什么,“他……确实提过。在我还小的时候,他说等我再大几岁,会带我去他的游戏厅看看。他说那里有‘一切的起点’。”
“但他失踪了。”雨果说,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酷,“在他失踪前三个月,他频繁前往布鲁克林旧区的一个地址。我追踪了他的行程数据——当然,是通过非正规手段。这是他清理过记录,但云端备份总有碎片残留。”
雨果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张纸。不是电子便笺,而是真正的纸,边缘已经起毛。他递给埃里克。
纸上是一个地址:布鲁克林旧区第七大道1127号。下面手写了一行小字:“汤普森家庭游戏厅,经营许可2258-2270。”
“这是他最早创业的地方。”雨果说,“2270年游戏厅正式关闭,但产权一直在他个人名下,没有转让,也没有拆除。市政记录显示,那栋建筑的能源消耗从未归零——即使在过去十二年里,它依然维持着基础供电。”
埃里克盯着那张纸。墨水是蓝色的,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是父亲的笔迹。他能想象特克斯写下这地址时的样子:坐在书房那张旧橡木桌前,用那支他从不允许别人碰的钢笔。
“我现在就去。”埃里克将纸折好,放入内袋。动作流畅,没有犹豫。
“等一下。”雨果叫住他,从手提箱夹层取出另一个东西——用棕色纸包裹的小物件,大约手掌大小,“这个,你可能会用到。”
埃里克接住抛来的纸包。入手很轻。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点头。“谢谢。”
“小心点,埃里克。”雨果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你父亲当年……他走进那扇门时,也以为自己掌握了所有变量。”
埃里克没有回答。他走向门口,手指在感应区停留片刻,多层门锁依次解除。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雨果——那个男人站在办公室中央,被特克斯·汤普森的阴影笼罩,像个误入禁地的幽灵。
“如果我明天没来公司,”埃里克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电梯下行时,他打开了纸包。
里面是一把钥匙。黄铜材质,齿纹复杂到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钥匙柄上刻着一行小字:“SONE LOVES YOU”——儿子,我爱你。
埃里克握紧钥匙,金属的冰凉刺痛掌心。
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在旧区街道上显得过于突兀。埃里克跨下老式燃油机车——这是他刻意保留的交通工具,没有联网,没有定位,纯粹机械。他将车停在一盏损坏的路灯下,阴影立刻吞没了车身。
面前是一栋红砖建筑。三层楼,窗户都用木板封死,防火梯锈成了暗红色。门牌号码几乎看不清,只有“1127”的“7”字还勉强可辨。整条街道寂静无人,远处有悬浮车道的光流划过天际,但这里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埃里克走到门前。没有智能锁,没有生物识别面板,只有一个老式的数字键盘嵌在砖墙上。键盘的塑料按键已经发黄,几个数字的印刷磨损殆尽。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记忆碎片突然涌现。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感觉:父亲的手覆在他手上,引导他按下按键。那时他多大?六岁?七岁?特克斯蹲在他身边,声音低沉:“记住这个密码,埃里克。这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手指落下。
S-19,O-15,N-14,E-5
L-12,O-15,V-22,E-5,Y-25,O-15,U-21
“SONE LOVES YOU。”
每按下一个键,老式键盘就发出沉闷的“嘀”声。最后一个“U”输入完毕时,埃里克发现自己的视野模糊了。不是灰尘,是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他抬起手背用力抹过眼睛,皮肤擦过眼眶带来刺痛。
然后按下“确认”。
沉重的机械声从门内传来。不是电动马达的嗡鸣,是真正的齿轮、杠杆、锁舌相互作用的交响——那种早已被淘汰的物理锁具的苏醒。门向内打开,缓慢得令人窒息。
门缝逐渐扩大。门外的世界是纽约的夜晚:昏暗但仍有光污染的天空,远处悬浮车的流光,现代城市低沉的脉动。
而门内——
黑暗。不是缺乏光线的黑暗,而是具有吞噬性的、浓稠的黑暗。灰尘的气味率先涌出,那是十二年密闭空间积累的尘埃,混着老旧电路板、绝缘橡胶、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金属氧化的咸涩气息。
埃里克站在门槛前,左脚在门外,右脚即将踏入。
两个世界在此割裂。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扬起一小团门口的灰尘——然后整个人跨入黑暗。
门在身后合拢。最后一丝外界光线消失的瞬间,绝对的寂静降临。不是安静,是连自己心跳都显得过于吵闹的、真空般的寂静。
“咳咳……”埃里克捂住口鼻,灰尘还是钻进了呼吸道。他等了几秒,等待眼睛适应黑暗,但毫无作用——这里的黑暗是彻底的。
从西装内袋取出量子解密器。设备侧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他轻按三秒,一道冷白色的光束射出。不是普通手电的散射光,而是经过精密校准的平行光束,能切开黑暗却不产生多余反光。
光束扫过空间。
埃里克的第一感觉是:大。
比他想象的大至少两倍。游戏厅的层高超过五米,原本可能被隔成上下两层,但现在打通了,形成一个空旷的厂房式空间。光束所及之处,一排排游戏舱整齐排列,像墓碑阵列。早期沉浸式舱的弧形舱盖蒙着厚厚的灰,控制面板的指示灯早已熄灭,但有些舱体的观察窗还隐约反射着手电的光。
他向前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靴底轻轻触地再缓慢压实,避免扬起尘云。即便如此,每一步还是带起一小团缓慢升腾的灰雾,在手电光束中像微型星云旋转。
光束扫过墙壁。左边墙上挂着巨大的霓虹招牌:“汤普森家庭游戏厅”,霓虹管大部分已破碎,只有“家庭”二字还残存几段黯淡的粉色光管。右边墙贴满了海报,纸张脆化卷曲,图像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一些二十世纪末的流行文化符号。
他继续深入。空间尽头是另一堵墙,看起来与其他墙面无异,但光束扫过时,一个微弱的蓝光点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光点,嵌在砖缝之间,每三秒闪烁一次。埃里克走近,光束聚焦。
不是光点本身在发光——是灰尘覆盖下的某个东西在反射手电的光。他伸手拂去灰尘,露出下方的物体:一个触控屏幕。很小,只有巴掌大,嵌在墙内,表面覆盖着钢化玻璃。
电闸控制面板。而且还是老式的电容触控屏,边缘已经发黄。
“都什么年代了……”埃里克低声自语,“连个声控或生物识别都没有。”
他伸手触碰屏幕。灰尘下的玻璃冰冷异常。屏幕感应到接触,亮起微弱的背光——居然还有电。界面很简单:三个选项:“主照明”“应急照明”“设备供电”。
他点击“主照明”。
什么都没有发生。
停顿三秒。然后,从房间的四个角落,传来低沉的“嗡嗡”声。不是电机启动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大型变压器重新通电的呻吟。声音持续上升频率,达到某个临界点——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天花板上的照明设备逐一点亮。不是LED,是老式的荧光灯管,许多已经损坏,闪烁几次后熄灭,但足够多的灯管坚持了下来。冷白色的、带着细微频闪的光线填满了空间。
埃里克关掉手电,让眼睛适应突然的光明。
现在他看清了全貌。
游戏厅大约一百六十平方米,整齐排列着四排游戏设备。每排十台,总共四十台。最靠近入口的是早期体感游戏机,需要玩家站在指定区域做出动作;中间是带实体座椅的驾驶/飞行模拟器;最深处是完整的沉浸式舱——蛋形结构,内部有神经感应服接口的那种。
所有设备都保持着最后使用时的状态。有些舱门半开,能看到里面翻倒的饮料瓶(早已干涸);有些控制台上还放着操作手册,纸张脆化成了碎片;一台跳舞机的踏板上有清晰的脚印,仿佛玩家刚刚离开。
埃里克在空旷的房间里慢慢走动。他的脚步很轻,但在这死寂中,每一步的声音都被放大:靴底摩擦灰尘的沙沙声,地板老旧木板轻微的吱呀声,自己呼吸的节奏声。
他走向一侧的小门。门牌上写着“监控室”,字是手写的,已经褪色。
手触到门把的瞬间,他停顿了。没有理由,只是本能地绷紧了肌肉。然后转动把手,向内推开。
“呼——”
一股积蓄了十二年的尘浪扑面而来。埃里克立刻闭眼侧身,用手臂挡住口鼻,但灰尘还是钻进了鼻腔和领口。那是一种细密、干燥、带着微酸气味的灰尘,像是纸张、塑料、电子元件共同腐烂后的产物。
等尘浪稍息,他睁开眼。
监控室很小,不到十平方米。墙上曾经挂满监视器屏幕,现在大多已经破碎,玻璃碴散落在控制台上。控制台本身覆盖着厚厚的灰,键盘的按键缝隙塞满了絮状物。房间中央有一把转椅,椅背的织物已经崩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但埃里克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风。
有风从房间深处吹来。微弱,但持续,带着比主厅更阴冷的温度。灰尘在气流中形成缓慢旋转的涡流。
监控室是封闭的。没有窗户,通风口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封死。那么风从哪里来?
埃里克退回到主厅,重新审视那个电闸控制面板。光束再次聚焦,这次他仔细观察屏幕的每一个像素。
在屏幕右下角,几乎与边框颜色融为一体的地方,有一个极小的图标:一个锁的形状,大小不超过两毫米。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伸手触碰。图标亮起淡蓝色。
密码输入界面弹出。不是数字键盘,而是全键盘布局,附带一行提示:“说出通关密语”。
埃里克皱眉。声控密码?在这种环境下?
他凑近面板,注意到屏幕边缘有一条极细的缝隙。用指甲撬开——面板的外壳是磁吸式的,轻轻一扳就脱落了。后面露出的不是电路板,而是另一个界面:生物识别扫描区,和一行小字:“备用验证:量子签名”。
埃里克取出量子解密器。设备侧面弹出微型接口,他将其对准扫描区。解密器屏幕亮起,开始滚动数据流:
检测到非标准加密协议……
协议标识:TT_Private_V4……
尝试量子密钥破解……
进度:12%……34%……67%……89%……
破解完成。权限授予:临时访问。
面板屏幕闪烁。密码输入界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单的按钮,旁边标注:“隐藏门控制”。
埃里克没有犹豫。他按下按钮。
声音从主厅另一侧传来。
不是电子马达的声音,是纯粹的机械运动:齿轮啮合,杠杆传动,重物移动时与导轨摩擦。声音沉闷而巨大,像是整面墙在苏醒。
埃里克转身,快步走向声源。
在游戏厅最深处,原本看起来完整无缺的砖墙,正在发生变化。
一块大约一米宽、两米高的墙面,正在向内旋转。不是滑动,是以中轴为支点的旋转,速度缓慢但坚定。灰尘从墙缝中簌簌落下,露出后面黑暗的空间——那是比游戏厅主空间更深的黑暗,手电光束照进去,看不到尽头。
门完全打开了。
埃里克站在门口,手电光束探入黑暗。光线在空气中切割出圆锥形的光柱,照出里面粗糙的水泥墙壁,裸露的管线,向下延伸的阶梯。
阶梯是金属的,网格状,能看到下方更深处的黑暗。空气从下方涌出,带着刺鼻的臭氧味和冷却剂的甜腻气息——那是大型电子设备运转时特有的气味。
他看了一眼手表:21点43分。
埃里克深吸一口气。灰尘、臭氧、旧时光的气味充满肺部。
然后他抬脚迈入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