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市一院档案室像一座纸页堆砌的坟墓。江驰野戴着棉质手套，指尖快速划过1998年的病历归档。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手电筒光束里狂舞，宛如无数微型幽灵——它们和他一样，在寻找着被时间掩埋的真相。
“找到了。”他在第三排铁架前停步，抽出一个边角磨损的牛皮纸袋。袋口封条上的日期墨迹晕染，正是父亲殉职前三天的签名。
病历夹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主刀医生签名栏里，“沈慕言”三个字写得棱角分明，末尾的勾挑得异常锋利，像手术刀划开的伤口。手术记录显示，这是一台针对罕见血液病的自体造血干细胞移植，患者名叫苏晚晴，时年二十三岁。
“患者术中突发急性排异反应，多器官衰竭……”江驰野逐字阅读，瞳孔突然收缩。记录中提到，为获取足够的骨髓样本，沈慕言采用了“第七根肋骨微创穿刺术”——这种高风险术式在当年尚未普及，而手术失败的时间点，恰好与“回春堂”首起失踪案重合。
他翻到病历最后一页，是苏晚晴家属签署的遗体解剖同意书。签名栏里的字迹娟秀温婉，却在笔画转折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家属姓名栏里赫然写着——苏曼。
第二个受害者的名字像电流般窜过他的神经！苏曼正是美容师苏晚晴的妹妹，档案里记载着她曾在案发后多次到警局追问姐姐下落。江驰野猛地想起苏曼尸体上那道异常整齐的肋下切口——凶手不是在分尸，而是在重复那场失败的手术！
“驰野，楼顶监控拍到沈慕言半小时前从通风管道离开。”赵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技术队在解剖室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一张照片通过加密信道传来。画面里是排列整齐的手术器械，最前端放着一个金属托盘，盘里浸泡着七根完整的人类肋骨，每根骨头上都刻着细小的数字。第七根肋骨的骨膜处，镶嵌着半颗碎裂的蓝宝石，正是他父亲那把解剖刀上的同款宝石。
“数字1到7，”江驰野的声音冷得像冰，“沈慕言在收集受害者的肋骨，完成他那场失败的手术。”
他突然想起陈曦尸体旁那张卡片上的字——“献给最完美的作品”。如果每根肋骨代表一个“失败”的作品，那么第七根……
“赵队，立刻查全市二十到三十岁女性，姓名中带‘晴’字的失踪人口！”江驰野抓起背包冲向楼梯，“沈慕言要找第七个受害者，完成他的‘完美手术’！”
清晨六点的阳光刺破云层时，江驰野站在市立孤儿院的铁门前。根据苏晚晴病历上的紧急联系人信息，她唯一的亲属是这家孤儿院的院长。铁门锈迹斑斑，门环上缠绕着枯萎的白色桔梗花藤——和沈慕言留在抛尸现场的花同种。
“请问苏晚晴……”他的话被突然打开的门打断。门后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看着江驰野的眼神骤然变得惊恐，像看到了鬼魅。
“你是江振海的儿子？”老妇人的声音颤抖着，“十五年了……他终于还是回来了。”
孤儿院的会客室里，老式座钟滴答作响。老院长从樟木箱底拿出一个褪色的红绸包，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笺和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年轻的沈慕言站在手术台前，身旁的苏晚晴穿着病号服，手里捧着一束白色桔梗花——正是陈曦遇害现场那幅病态“画作”的原型。
“晚晴是慕言的病人，也是他的未婚妻。”老院长擦拭着眼泪，“那场手术失败后，慕言就变了。他说晚晴的死是因为‘不完美的身体’，是这个世界的错。”
信笺里的内容印证了她的话。沈慕言在信中反复书写着“第七根肋骨”、“完美容器”等字眼，字迹从最初的工整逐渐变得狂躁，最后几页几乎是用血写就。其中一张信纸边缘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七根肋骨组成的花环中央，镶嵌着一颗蓝宝石。
“他说要找到七个和晚晴‘同源’的灵魂，用她们的肋骨拼成花环，这样晚晴就能复活。”老院长的声音充满恐惧，“振海当年查到这里，就出事了……”
江驰野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封信的落款处。沈慕言画了一个闭合的圆圈，圆圈中央是一朵盛开的桔梗花，而花茎上缠绕的，正是PT-7型号的钛合金记忆丝——那是用来固定肋骨的医用缝合线！
“院长，苏晚晴有没有姐妹或者和她长得很像的人？”江驰野猛地抬头，墨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骇人的光亮。
老院长愣了一下，随即脸色煞白：“有个叫林晴的女孩，是晚晴的远房表妹，在市芭蕾舞团当领舞……”
林晴！第一个受害者林薇的名字在他脑海中炸开！林薇原名林晴，是为了逃离过去才改的名字！沈慕言不是随机选择受害者，他在寻找与苏晚晴有血缘或外貌相似的“替代品”，用她们的肋骨完成那场扭曲的“复活仪式”！
“赵队！”江驰野冲出孤儿院，对着耳机大吼，“第七个目标是市芭蕾舞团的林晴！沈慕言的下一个抛尸地点是——”
他突然顿住。七根肋骨，七朵桔梗花，七个抛尸地点……如果前三个地点构成的三角形中心是市一院，那么第七个点应该在哪里？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快速标记出前三个抛尸点：远东机械厂（1）、废弃水族馆（2）、旧植物园（3）。如果按照等差数列的几何排列，第四个点应该在……
“城北废弃天文馆！”江驰野跳上路边的共享单车，“沈慕言要在天文馆的穹顶下，完成他的‘仪式’！”
下午三点，芭蕾舞团排练厅的镜子映出江驰野焦急的身影。排练厅空无一人，只有地板上散落着几瓣白色桔梗花。更衣室的衣柜敞开着，林晴的舞鞋旁放着一张卡片，上面用红色油彩画着七根肋骨组成的花环，花心处写着一行字：
“第七根肋骨，献给我永恒的太阳。”
卡片背面贴着一张照片——林晴穿着芭蕾舞裙，站在天文馆的巨型天象仪前，笑容灿烂。照片的角落，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手里拿着一朵桔梗花。
“驰野，天文馆外围发现可疑车辆！”赵刚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呼吸，“战术小队已经包围，但里面的信号被屏蔽了！”
江驰野冲进天文馆大门时，巨大的穹顶正在模拟星轨运行。中央的天象仪平台上，林晴被固定在一张临时搭建的“手术台”上，身上穿着白色的芭蕾舞裙，裙摆被鲜血染红。
沈慕言背对着他，正在调试手术灯。他的白大褂上沾满了血渍，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手术台旁的金属托盘上，整齐摆放着六根刻着数字的肋骨，第七个位置空着，旁边放着那把镶嵌蓝宝石的解剖刀。
“你终于来了，小驰野。”沈慕言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支装满透明液体的注射器，“看看，这是我为晚晴准备的‘完美容器’，和她一样热爱舞蹈，一样有着纯净的灵魂。”
“你这个疯子！”江驰野拔出伸缩警棍，墨蓝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怒火，“你以为杀了七个人，就能让苏晚晴复活吗？”
“不是杀人，是救赎。”沈慕言微笑着，将注射器凑近林晴的静脉，“晚晴需要七根‘完美的肋骨’来支撑新的生命。你父亲当年不懂，他阻止我，所以他必须变成第一根‘失败的肋骨’——”
他突然举起注射器刺向江驰野：“现在，你也可以成为其中一部分！”
江驰野侧身躲过，警棍带着风声砸向沈慕言的手腕。金属碰撞声中，注射器掉在地上，液体飞溅。沈慕言后退几步，撞在天象仪的控制台上，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你和你父亲一样碍事！但没关系，第七根肋骨已经找到了！”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按钮，巨大的穹顶突然开始旋转，模拟的星轨变成了刺眼的白光。江驰野被强光晃得暂时失明，只听到沈慕言狂笑着冲向手术台。
“住手！”江驰野凭借本能扑过去，却被沈慕言一脚踹中腹部。他撞在金属托盘上，六根肋骨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就在沈慕言拿起解剖刀，即将刺向林晴的瞬间，江驰野看到了托盘里那根刻着“1”的肋骨——骨膜处同样镶嵌着半颗蓝宝石，和父亲那把刀上的碎片严丝合缝！
父亲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他是沈慕言“作品”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像闪电般击中江驰野，所有的愤怒、悲伤和不甘在这一刻爆发。他怒吼着扑向沈慕言，用尽全力将他撞向旋转的穹顶支柱。
“砰”的一声巨响，沈慕言的头撞在金属柱上，金丝边眼镜摔得粉碎。他看着江驰野，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怨恨：“为什么……阻止我……”
“因为这不是爱，是疯狂！”江驰野按住他的手腕，解剖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用死亡亵渎了苏晚晴，也毁了你自己！”
这时，天文馆的大门被撞开，赵刚带着战术小队冲了进来。强光手电的光束照亮了混乱的现场，沈慕言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穹顶上旋转的星轨，嘴里喃喃着：“晚晴……我的晚晴……”
江驰野站在一片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墨蓝色的瞳孔里映着穹顶的光芒，也映着地上散落的肋骨和那朵被踩碎的桔梗花。他弯腰捡起那根刻着“1”的肋骨，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骨面和半颗蓝宝石，仿佛触碰到了父亲最后的温度。
“赵队，”他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把他带走。”
夕阳透过天文馆的窗户照进来，将江驰野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看着被押走的沈慕言，又看了看被救下的林晴，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重的荒芜。
这场持续了十五年的噩梦，终于落下了帷幕。但父亲的冤屈，受害者的鲜血，还有沈慕言扭曲的执念，都在他年轻的心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信息：“妈，我今晚回家吃饭。”
走出天文馆时，晚风吹拂着他的短发。江驰野抬头看向天空，墨蓝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渐渐平静下来。
也许黑暗永远不会消失，但只要还有人愿意追逐光明，这个世界就不会彻底沉沦。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明天，他依旧是那个十六岁的高中生江驰野，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阳光。
只是没有人知道，在那双冷冽深邃的墨蓝色眼眸深处，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多少追逐光明的决心。
而那些散落在城市角落的白色桔梗花，终将在正义的阳光下，凋零成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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