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被他这郑重其事的问题问得有点懵，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吴邪自然，自然是我大爷爷了，是我爷爷的大哥，九门之首张大佛爷啊

这个答案，标准得不能再标准，合乎礼法，合乎伦常，也是吴邪一直以来根深蒂固的认知。在他心里，张启山就是那个威严沉稳、护佑九门、待他既严格又带着几分纵容的长辈。

张启山听着这个答案，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仿佛早有预料，却又难掩那一丝近乎自嘲的失望。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冰凉的杯沿划过。

张启山大爷爷………

他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某种无法言说的苦涩

张启山仅仅是……大爷爷？

吴邪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起来。难道是自己答错了？大爷爷是觉得不够尊重？还是……他想起练武场上那句莫名其妙的质问，想起大爷爷捏碎的茶杯，想起他对自己和张日山亲近时那股几乎不加掩饰的不悦……

一个荒谬的、几乎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花，骤然在他脑海中闪现。难道……难道大爷爷他……

可若不是因为这个，那大爷爷这一系列反常的举动，又该如何解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酸劲儿”，那超出寻常的在意和掌控欲，甚至此刻这近乎逼问的、带着某种执拗的眼神……

吴邪的心跳猛然加速，血液似乎都涌上了脸颊。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发紧。他避开张启山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紧握的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吴邪我………

他试图开口，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吴邪大爷爷，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您是……您是九门的顶梁柱，是我最敬重的长辈，我……我一直都很感激您，也很……很……

他卡住了，“很”后面是什么？依赖？信任？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说，也说不清楚

张启山看着眼前少年慌乱闪躲的眼神，泛红的耳根，还有那副急于辩解却又词不达意的样子，心中那点失望和苦涩，忽然就被一种奇异的柔软和……心疼取代了。

是他太心急了。这孩子来自百年之后，在那个时代经历了那么多，心思或许比同龄人更深沉，但在某些方面，尤其是在这种隐秘难言的情感上，恐怕还是一张白纸，或者说，被“祖孙”这层牢固的伦理关系框住了所有的认知

他逼问一个四十岁（按未来算法）却在此地以少年之身存在的“孙子”问自己在他心里是什么人，这本就是一道无解的题。他想要的答案，或许连吴邪自己都未曾意识到，更不敢去触碰

张启山你没说错

张启山终于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他不再逼迫，将目光转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书房内烛火摇曳，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张启山你是百年后九门之首的吴小佛爷，是我的……晚辈

他缓缓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张启山我待你好，护着你，教导你，都是分内之事，也是……心甘情愿

吴邪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张启山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落寞。那瞬间，吴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说点什么，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疏离，想告诉大爷爷，不仅仅是“大爷爷”，不仅仅是“长辈”……

可他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那层名为“祖孙”的薄纱，看似一捅即破，却沉重得让他无力掀开。他怕一旦说错，连现在这份看似牢固的亲情和庇护都会失去。

吴邪我明白的，大爷爷

最终，吴邪也只能低低地说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吴邪您对我很好，我都知道。我以后……会更懂事的，不会再惹您生气，也不会……不会再让您为难

张启山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欣慰，有无奈，有隐忍，还有一丝吴邪看不懂的、深藏在眼底的温柔。

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沉稳

张启山早些歇息。明日……还有早练

吴邪是，大爷爷

吴邪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恭敬地行了个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书房内沉凝的空气和烛光。吴邪靠在冰凉的雕花木门上，大口喘息着，心脏还在狂跳不止。刚才那一刻的窒息感和那种近乎于……窥破某种禁忌的惊悸，让他心慌意乱

他抬头看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夜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和混乱。

而他……自己心里，对大爷爷，又到底存着怎样的感情？

仅仅是敬重和依赖吗？

吴邪不敢再想下去，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些荒唐的念头都甩出去。他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靠在门后，只觉得浑身发软

这民国的夜，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漫长，都要让人捉摸不透。而那刚刚在书房里，被两人心照不宣地按下不提的、汹涌而危险的暗流，却已悄然改变了某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纯粹的“祖孙”模样了

第二天早上

练武场的空气还没从刚才的凝滞中完全散开，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撕裂。张启山不知何时已站在场地边缘，玄色军装外套被他随手扔在石桌上，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色衬褂，领口微敞，能看到滚动的喉结——那是极力压抑怒火的征兆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先落在墙角那滩尚未散尽的气息里，又扫过并肩坐着的两人，最后定格在吴邪脸上。少年人手里还捏着水囊，嘴角沾着点水渍，看到他时吓得一哆嗦，水囊“咚”地掉在地上，滚出半圈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