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水声像是催命的符咒。柒月随着青砚被搁在潮湿的刑架上,冰冷的铁架硌得砚底咯吱作响。水珠从石壁顶端渗下,一滴一滴砸在砚池中,晕开浑浊的波纹,每一圈都映着明玥越来越苍白的面孔。
少女被吊在刑架对面,双臂高举过头,白衣已被鞭痕撕成褴褛的布条。十指被拶子夹得血肉模糊,指甲翻裂处凝着暗红的血痂。可最可怕的依旧是她的眼神——那双曾经灵动的杏眼里,火未曾熄灭,反而燃得更烈,灼灼地、不顾一切地望向监刑的谢沉璧。
"再说一次。"谢沉璧执起墨锭,蘸着明玥滴落的血在砚中缓缓研磨。新墨混着血水,在青玉上晕开妖异的紫红色,随着他手腕的转动,砚池泛起细密的泡沫。"太子给你的密信,藏在何处?"
他的声音温柔得过分,像是春夜里哄孩童入睡的呢喃,可握着墨锭的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柒月透过砚台感受到那股压抑到极致的力量——每一次研磨都在砚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师父..."明玥咳出一口血沫,那血顺着嘴角蜿蜒滑落,滴在她破碎的衣襟上,"那年您从火场救我出来...背上还烧着火星...我替您扑灭时...掌心烫出了三个水泡..."
柒月突然被汹涌的记忆淹没:
十四岁的明瑟躲在屏风后,偷偷看着谢沉璧在温泉中沐浴,氤氲水雾中他背上的烧伤疤痕若隐若现。被发现后她慌不择路地逃窜,而谢沉璧只是披上外袍轻斥了一句"胡闹",转身时耳尖却红得像被晚霞烧过。
去年她及笄礼上,谢沉璧饮了七杯陈年竹叶青。夜深人散后,他独自跪在祠堂,对着明玥生母的牌位从子时站到天明,鞋底在青砖上磨出薄薄的灰痕。
三日前东宫密室,太子将半卷密卷推到她面前:"你师父早知你是仇人之女...他养你、教你,不过是为还当年对你父亲的那道诛心之罪..."
"哗啦——"
一桶冰冷的盐水泼在明玥身上。少女浑身痉挛般蜷缩,新伤旧伤同时被盐分噬咬,可她硬是没发出半声惨叫。谢沉璧猛地扯开官袍——那件绣着银线仙鹤的朝服里,心口处那道剑疤正在渗血,像一条破土而出的暗红蚯蚓。
"这道'诛心剑'..."他的声音终于裂开缝隙,"是你父亲留下的!当年他血溅金銮殿前,用最后一口气刺穿了我的胸膛!"他捏着明玥染血的下巴,指甲几乎要掐入肉中,"现在,告诉我密信藏在哪里!"
柒月感觉到青砚在刑架上剧烈震颤。明玥的泪混着血水落入砚池,与那些研磨开的墨汁交融,在青玉上留下一道道难以磨灭的痕迹。诏狱深处传来鼠群啃噬木头的声响,像是为这出悲剧提前奏响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