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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砚

浮生碎

五更的梆子声沉重如丧钟,在诏狱的石壁间反复回荡。最后一道残月从铁窗的栅栏间漏下,将牢房内的血泊照成一片暗沉的银。

明玥抱着裂开的青砚蜷缩在角落,破碎的瓷片割破了她的掌心,她却浑然不觉。她颤抖的手指一遍遍抚过砚底暗纹——那里刻着"吾爱"二字,笔画遒劲却带着几分醉意,是去年谢沉璧酒醉后,于无人处用匕首尖一笔一划刻下的。

"现在懂了?"谢沉璧的匕首抵住她心口,刃尖在晨光中泛着寒芒。可他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稳那柄跟随他二十年的短刃。"陛下有令,太子党羽..."

"我懂。"明玥突然笑了,那张染血的脸上绽开一朵凄艳的笑。她将唇贴上砚台的裂痕,在青玉冰冷的表面留下一道暗红的印记,"师父的毒...是我换的。"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让整个诏狱都静止了。柒月感觉青砚猛地一震——明玥趁谢沉璧怔神的刹那,将整方砚台砸向石墙!

"咔——!"

飞溅的青玉碎片如同四散的泪滴。在支离破碎的瞬间,柒月看见了最后的画面:明玥扑向谢沉璧,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凄绝的弧线,而手中那片最锋利的砚角,却转向了自己的心口——

"这样..."少女倒下的身躯落入师父僵硬的臂弯,嘴角的笑意像是完成了某种盛大仪式,"师父就能...继续做...忠臣了..."

血从她心口涌出,浸透了青砚的所有碎片,在青玉的纹理间蜿蜒成一道永不干涸的河。谢沉璧跪在血泊中,手中的匕首"当啷"落地,他浑身颤抖地抱住那具逐渐冰冷的身躯,喉间发出一声压抑了十年的嘶吼。

柒月是咳着血墨醒来的。

她趴在浮生阁的檀木地板上,浑身痉挛,十指抠进了木纹缝隙。右手无名指的整片指甲已经剥落,露出底下嫩红的肉,心口多了一道从锁骨斜贯至肋下的陈年剑伤,正随着呼吸汩汩渗血。最可怕的是舌尖——正不受控制地重复着那两个刻在砚底的音节:"吾...爱..."

"问世间情为何物..."守阁人枯瘦的手指拾起染血的青砚碎片,对着幽蓝的灯焰翻转端详。碎片边缘在火光中折射出晶亮的光芒,"你猜谢太傅最后为何在明玥坟前,饮下了那杯合卺酒?"

铜镜骤然浮现画面:春日雨后的坟茔前,谢沉璧将一支并蒂莲簪插入坟头湿润的泥土。簪尾分明刻着"妻明玥"三个字,字痕里嵌着细碎的金粉——是大婚时才会用到的合欢金粉。他举起酒杯,杯中液体清澈透亮,毫无毒酒的浑浊,那是本该在洞房花烛夜喝下的合欢酿。

"他饮下的哪是什么毒酒..."守阁人将碎片拼回砚台形状,每一道裂纹都在灯下渗出暖光,"那是他准备了整整一年的合卺酒,只是...没来得及在活人面前喝。"

柒月低头,掌心一道新的裂痕正在渗血。那血的温度滚烫,像极了谢沉璧将那杯合欢酿一饮而尽时,滴落在坟土上的最后一滴泪。

阁外忽闻红绸撕裂声。西窗下的博古架上,一把缠着青丝的匕首正渗出鲜血,刀刃上映出并蒂莲的倒影。那血顺着博古架的木纹蜿蜒流淌,在角落积成两个极小极小的字——

"吾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