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谏

二更的梆子声穿过重重宫墙，惊飞了檐角铜铃。那铃音碎在夜风里，像谁把一串冰珠撒进了无边的黑暗中。柒月随青砚被搁在紫檀书案上，月光透过茜纱窗，在砚池微澜的墨面上映出明玥摇晃的倒影。

少女正跪在案前临帖，宣纸上抄的是《女诫》第七章，可笔尖却抖得不成样子，"敬慎"二字的最后一捺拖出长长一道墨痕，像断了线的风筝坠入深渊。

"戌时三刻，东宫侧门。"

一张被揉皱的纸条被匆匆塞进砚台底部暗格。柒月这才发现青砚的底座另有玄机——那里藏着一叠薄如蝉翼的太子手谕，每张都盖着鲜红的凤印。纸页边缘已有些发黄，显然不是第一次传递。

"《女诫》抄完了？"

谢沉璧的声音猝然在身后响起，惊得明玥手一松，墨条滚落案面，浓黑的墨汁泼了满桌。柒月感觉青砚猛地一震——是少女惊慌失措下打翻了砚台。

太傅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前。他未着官袍，只披了件玄色鹤氅，衣摆下摆沾着庭院里的夜露，肩头落了一片被风吹来的海棠花瓣。他手里握着一卷《请废太子疏》，卷轴两端的青玉轴头在他指间泛着冷光。

"师父！"明玥慌忙去挡案面散落的纸张，却又在触到墨迹时僵住，"弟子...只是..."

谢沉璧的指尖抚过砚缘。柒月感觉青玉突然变得滚烫——明玥惊惶的心跳正透过案几传到砚台底座，震得砚池中的墨汁泛起细密的环纹。

"太子许了你什么？"他俯下身来，沉水香与夜露混合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少女，"替你父亲平反昭雪？还是..."他的声音骤然压低，如同钝刀划过丝帛，"...许你坐上皇后之位？"

明玥猛地抬头，眼中有泪光闪动："弟子从不在意这些！"她突然抓住谢沉璧的衣袖，指节发白，"太子说能救您！陛下已经疑心您功高震主，东厂已在查您私藏先帝遗诏之事..."

"啪——！"

青玉砚台被谢沉璧广袖扫落，在青砖地上翻了两滚，幸而未曾碎裂。柒月被这剧烈的震动撞得意识涣散，恍惚间只看见谢沉璧掐着明玥的下巴逼她抬头，力道之重让少女的下颌泛出青紫。

"你知道先太傅是怎么死的吗？"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另一只手却骤然扯开衣领，露出心口一道狰狞的旧剑疤——从锁骨斜贯至肋下，边缘留着缝针的痕迹，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替他最疼爱的弟子挡了一剑。那个弟子...就是今日的陛下。"

明玥的瞳孔骤然收缩。月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将她眼中破碎的光映得分明。窗外，又一朵海棠无声坠落，在青石台阶上碎成细小的瓣。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