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月在松烟墨香中缓缓苏醒时,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方青玉砚台里。那触感冰凉而温润,砚堂的纹理如流水般细腻,每一道石脉都沁着经年累月的墨色。她蜷缩在这片冰冷的玉质中,视线被砚池的边缘框成扁长的横条,透过墨汁微微晃动的镜面,窥见一隅人间。
那是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茜纱窗斜斜切进书房。博古架上的青铜香炉袅袅升着沉水香,白烟绕过案头那卷摊开的《太玄经》,在空气中缓慢蜷曲消散。砚台旁,墨条正打着圈研磨,每一次摩擦都让柒月感受到细密的震颤,从砚底直达她的灵魂,像心跳般绵密不绝。
透过荡漾的墨汁,她看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男人的手,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虎口处有一道陈年剑疤,此刻正覆在一只纤纤素手上。那只素手细腻如玉,指关节却因用力而泛白,青涩得如同初春未展的叶芽。
"力道要匀。"男人的声音低沉如古琴幽鸣,每一个字都像被拨动的弦音,"墨浓则滞,淡则浮。磨墨如修心,急则生燥,缓则入定。"
柒月"看"清了说话的人。谢沉璧站在书案后,一袭玄色官袍衬得他如孤峰凝雪,肩头的银线蟠螭纹在光照下若隐若现。他已过而立之年,可面容依旧俊朗如玉,只是眉心一道竖纹刻着经年累月的沉思,两鬓已染上了薄薄的霜色。他的下颌线干净利落,像刀裁的宣纸边缘。
被他握住手腕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明玥生得杏眼含露,唇若点朱,此刻却因紧张而紧紧抿着,耳尖在午后阳光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穿着月白襦裙,领口绣着两朵半开的玉兰,乌发只簪了一支素银钗,钗头垂下一粒米珠,随她颤动的睫毛轻轻摇摆。
"师父..."明玥的声音如同被揉碎的绸缎,带着丝丝颤意,"弟子愚钝,总也磨不出师父要的浓度..."
谢沉璧突然收手,广袖翻飞间带翻了案角的青瓷茶盏。滚烫的茶水泼溅在明玥手背上,少女白皙的肌肤立刻泛起一片粉红,她却只是抿了抿唇,连哼都没哼一声。反倒是谢沉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那藏在袖中的手暗中攥成了拳。
柒月突然感知到砚台深处汹涌的记忆浪潮:
三年前的上元夜,火光照亮了半座京城。谢沉璧冲破火海,从倒塌的梁木下抱出这个被贬官员的孤女。他背上烧着的火星燎出片片焦痕,却把怀中幼女护得严严实实。
去年明玥及笄,他寻遍天下名砚,最终将此方青玉砚赠予她。少女捧着砚台的欢喜笑靥映入他眸中时,他却在当夜向陛下递了戍边的请奏,于无人处对着那笑靥将奏折焚成灰烬。
上月他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明玥跪在庭院雪地里抄了一整夜《金刚经》。黎明时他推开房门,看见少女冻僵的手指还攥着笔杆,抄好的经卷已被晨露洇湿大半。
"专心。"
谢沉璧背过身去整理书卷,柒月却从砚台的倒影里看见他袖中攥紧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砚池里,一滴不知从何而来的水珠落入墨中,缓缓晕开成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