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渡口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湿漉漉地粘在人脸上。卯时刚过，码头边已经忙得像个马蜂窝，挑夫们扛着粮袋的号子声、兵士甲胄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远处船工擂鼓般的吆喝，混着水汽一股脑儿往人耳朵里钻。
庞芊站在官船的跳板边，身上那件月白色骑装长裙的下摆沾了些泥点。她没像其他随行女眷那样躲在船舱里，反倒是背着手，一双眼睛像鹰隼似的扫过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赈灾物资。春桃撑着油纸伞追上来，裤脚都湿了半截。
"小姐，风大，您怎么不披件斗篷？"春桃把伞往庞芊头顶凑，目光不安地瞟着那些站岗的兵士。这些人都是相爷特意调来的精锐，一个个面无表情像庙里的金刚，看得她头皮发麻。
庞芊没接斗篷，手指捻起麻袋缝隙里漏出来的几粒米。指腹刚触到那米，眉头就拧成了疙瘩——又潮又软，指尖稍一用力就捏成了粉，还带着点儿让人作呕的霉味。她不动声色地把米粒弹进旁边的水沟，心里那点儿侥幸彻底凉了个透。
果然来了。她就知道庞吉那些政敌不会眼睁睁看着庞家把赈灾的功劳捞到手。
"让管事把第三堆东侧的粮袋打开两包看看。"庞芊声音压得很低，眼角余光扫过周围。码头上人多眼杂，谁知道哪个挑夫、哪个兵士就是插进来的钉子。
春桃愣了一下，赶紧应声去找粮队管事。庞芊继续往前走，手指看似随意地拂过摞得齐整的药材箱。木箱封得严实，可她那25世纪古武世家练出来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其中几个箱子晃动时的声响不对，像是塞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充数。
心头正火着，后颈突然泛起一阵凉意，就像被毒蛇盯上似的。庞芊脚步没停，呼吸却悄然变缓，古武内力在经脉里转了个圈。这感觉很熟悉，是被高手锁定的气息，锐利、沉稳，还带着点儿...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她不动声色地转了半圈，目光假装打量远处的货船，眼角却把整个码头扫了个遍。岸边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一道青色身影正端着茶盏，看似悠闲地望着河面。可那道藏在袅袅茶烟后的视线，却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青衫，长剑，身形挺拔，还有那双即使隔着几十步远都看得清的、亮得惊人的眼睛。庞芊心里咯噔一下——展昭！怎么会是他？
按剧情，展昭这会儿应该跟着包拯在开封府处理公务，怎么跑到黄河渡口来了？难道是冲着他们庞家来的？
庞芊冷笑一声。也是，谁让她那个便宜哥哥前科累累，换做是她，也得盯着点。
"小姐，都安排好了，管事说这就开包检查。"春桃小跑着回来，脸上还带着点怯生生的表情，"就是...那些护卫瞪我的眼神好吓人。"
庞芊这才注意到，码头周围不知何时多了几个看似普通脚夫的汉子，有的在整理绳索，有的在修补帆篷，位置却巧妙地把她围在了中间。这些人站姿挺拔，虎口都有厚茧，眼神警惕得很——不用问，肯定是庞吉派来的"影"字号护卫。
"别怕，他们是自己人。"庞芊拍了拍春桃的手，心里却更沉了。连庞吉都觉得这趟路凶险，派了暗卫随行，看来陈州之行比她想的还要棘手。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朝那茶馆走去。与其被动等着对方找上门，不如主动出击。她倒要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御猫"，到底想干什么。
茶馆里弥漫着劣质茶叶和汗臭混合的味道。庞芊刚踏上楼梯，就感觉那道锐利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了。走到二楼，她径直朝着窗边那个青衫男子走去。
展昭似乎没注意到她，依旧望着窗外。晨光透过薄雾洒在他侧脸，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笔直，果然是个帅哥胚子。庞芊在心里啧啧两声，要是在25世纪，这颜值早就被星探挖走了。
就在她准备开口时，展昭突然转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庞芊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更深的审视。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仿佛要把人看穿。
庞芊没避开他的目光，反而迎着他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桌面油腻腻的，她嫌恶地皱了皱眉，从袖袋里掏出块帕子垫在手下。
"展大人好雅兴，大清早的在此喝茶看风景。"庞芊率先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两人听见。
展昭端茶的手顿了顿，眉头微挑："姑娘认识在下？"
"御猫展昭，开封府的红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南侠，我怎么会不认识？"庞芊勾起嘴角，语气带着点揶揄，"倒是展大人，放着开封府的公务不管，跑到这黄河渡口来喝茶，就不怕包大人怪罪？"
展昭的眼神更锐利了："姑娘是..."
"庞芊，庞昱的妹妹。"庞芊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怎么，展大人是特意在此等我们的？"
展昭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庞姑娘，朝廷赈灾乃是大事，关系到数万灾民的性命。庞衙内...素有声名在外，在下奉包大人之命，特来查看。"
庞芊心里翻了个白眼。说的比唱的好听，不就是怕他们庞家贪污赈灾款吗？她嗤笑一声："展大人倒是忠心耿耿。只是不知，你是来查我哥哥，还是来查这赈灾物资的？"
展昭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自然是两者都查。"
"那正好。"庞芊身体前倾，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剑气的清冷。她故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展大人可知道，这码头堆放的粮食，已经有不少发霉了？还有那些药材箱，里面装的是什么，恐怕只有天知道。"
展昭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站起来："此话当真？"他动作太急，带得桌子都晃了晃，引得周围茶客纷纷侧目。
庞芊慢悠悠地喝了口桌上的残茶，烫得直皱眉——这什么破茶，还没她院里的雨水好喝。"是不是真的，展大人派人去查查便知。"她放下茶杯，看着展昭紧绷的侧脸，"只是我很好奇，这些粮食从京城国库运出来的时候，是谁验的货？又是谁一路押送过来的？展大人与其盯着我们庞家，不如好好查查这些环节。"
展昭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庞芊，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你早就知道？"
"刚知道。"庞芊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我可不像某些人，只会坐在茶馆里喝茶看风景。展大人要是真为灾民着想，就该赶紧去核实，而不是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手腕却突然被人抓住。展昭的手又大又有力，指腹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捏得她生疼。
"放手！"庞芊眼神一冷，体内内力瞬间运转。她没想到展昭会突然动手，这反应也太快了点。
"庞姑娘，你似乎知道得太多了。"展昭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怀疑，"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庞芊怒火中烧，这家伙简直不可理喻！她手腕猛地一翻，用了个25世纪古武里的擒拿小技巧，顺着展昭的力道轻轻一带一拧。展昭显然没料到她会武功，更没料到她的招式如此怪异，闷哼一声，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庞芊趁机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他，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她让工匠特制的一把短匕。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茶馆里的茶客都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起身想跑。而码头边那些看似脚夫的护卫，也察觉到了动静，不动声色地朝着茶馆围拢过来。
展昭盯着庞芊的手，眼神复杂："你会武功？"
"略懂一点防身术罢了。"庞芊冷冷地说，"这年头，人心险恶，不会点功夫怎么行？尤其是在我们这种人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从假山上推下去了。"她意有所指地看着展昭，想看看他的反应。
果然，展昭的脸色变了变。看来他知道上次假山的事。
"姑娘放心，此事包大人已经在调查了。"展昭缓缓说道，语气缓和了些，"只是姑娘突然出现在陈州赈灾队伍里，又懂得武功，还知道这么多内情...在下不得不怀疑。"
"怀疑我什么？怀疑我跟那些发霉的粮食有关？"庞芊简直要气笑了，"展昭，我问你，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毁了这批赈灾粮，对我庞家有什么好处？"
展昭被问得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是啊，庞家费劲心思争到赈灾的差事，要是粮出了问题，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自己。
"展大人，"庞芊的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们庞家不是好东西，我爹专权，我哥混账。可这次陈州赈灾，关系到数万条人命，我不会拿这个开玩笑。"她看着展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哥虽然不成器，但我会看着他。要是他敢动赈灾款一根手指头，不用你们动手，我先废了他。"
她的眼神太过认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让展昭心里莫名一动。他见过太多官家子女骄横跋扈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像庞芊这样的——明明身处权力中心，眼神却干净得像一汪清水，偏偏又带着刺，让人不敢小觑。
"那发霉的粮食..."展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我会查。"庞芊说，"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把粮运到陈州。灾民等不起，我们也拖不起。"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渐亮，雾气开始散了，"我该上船了。展大人要是真想为灾民做事，就请找出那些在粮食里动手脚的人。"
她说着转身就走，这一次，展昭没有再拦她。
庞芊走到楼梯口，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展昭："对了，展大人，有句话忘了告诉你。"
展昭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别总用那种看贼的眼神盯着我。"庞芊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猫捉老鼠的游戏，我可不喜欢。要是把我惹毛了，说不定是谁捉谁呢。"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展昭站在窗边，看着那个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码头人群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这个庞芊，真是...太有意思了。她和他想象中的庞家人完全不一样。聪明、果敢，还懂武功，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很干净，不像说谎的样子。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个穿着便服的汉子走过来，低声问道。他是展昭的随从，也是开封府的捕快。
展昭沉吟片刻，眼神变得坚定："你立刻回开封府，把这里的情况禀报给包大人，重点提一下发霉的粮食和庞芊。记住，一定要快。"
"那大人您..."
"我跟着他们。"展昭望着缓缓离岸的官船，眼神复杂，"这艘船，肯定不简单。"
随从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官船上，庞芊刚走上甲板，就被庞昱一把拉住。他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抖："芊芊，刚才那个是不是展昭？他是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说我们不该来陈州，这下好了，被开封府的人盯上了，我们死定了..."
"哥！"庞芊没好气地打断他，"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不过是遇见展昭而已，至于吓成这样吗？"
"怎么不至于！"庞昱急得跳脚，"那可是展昭啊！南侠展昭！武功高强得很，听说他一剑就能..."
"就能怎样？一剑把你劈成两半？"庞芊翻了个白眼，"你要是老实点，别惹事，他吃饱了撑的劈你？"她拉着庞昱走到船舱角落，压低声音，"哥，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千万别嚷嚷。"
庞昱赶紧点头，紧张地看着妹妹。
"我们带的这批粮食，有问题。"庞芊的声音压得更低，"已经发霉了，还有那些药材，恐怕也被动了手脚。"
庞昱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什么？！谁干的？！"
"我要是知道谁干的，早就把他扔黄河里喂鱼了！"庞芊没好气地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得查出来船上谁是内鬼，还有这些有问题的粮食到底能不能吃。"
庞昱吓得脸都白了："那...那我们现在就回去？跟爹说..."
"回去？"庞芊冷笑一声，"现在回去，不是告诉别人我们发现了吗？到时候打草惊蛇，谁还查得出来？再说了，陈州的灾民怎么办？"
"可...可是..."庞昱支支吾吾，"要是被人发现我们运了发霉的粮食去赈灾，那我们庞家..."
"所以我们才要查清楚！"庞芊打断他，"找出动手脚的人，把他们揪出来，到时候不仅能洗刷我们庞家的嫌疑，还能立一功，何乐而不为？"
庞昱愣愣地看着妹妹，突然觉得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那个只会安安静静绣花的妹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这么有主意了？
"可是...我们怎么查啊？"庞昱挠挠头，一脸茫然。
庞芊叹了口气，摊上这么个哥哥，真是头疼。她压低声音，凑近庞昱耳边，如此这般地交代起来。
远处，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悄悄跟了上来。展昭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官船，眼神深邃。他不知道这场陈州之行，会遇到什么，但他有种预感，这个叫庞芊的女子，一定会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数。
黄河的水缓缓流淌，载着满船的赈灾物资，也载着各方势力的算计和较量，向着陈州的方向驶去。雾气渐渐散去，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却隐藏不住水下涌动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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