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二下,相府后院的长廊还浸在墨色里。庞芊站在书房外的石阶下,月牙白的襦裙边缘沾了些晨露,墨发松松绾成个简单的髻。春桃捧着件披风急得直搓手,青色的影子在廊柱上晃来晃去。
"小姐,相爷卯时才见客是老规矩,您昨夜又没歇着..."春桃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眼尖地瞥见管家福安端着茶盏从游廊那头过来,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庞芊没回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绣的缠枝莲。古武世家的吐纳法让她呼吸绵长,可胸腔里那颗从25世纪穿来的心脏却跳得格外有力。陈州赈灾,庞昱的催命符,也是她在这北宋王朝撕开的第一道口子。
"福安管家早。"她声音不高,却让福安端着茶盘的手顿了顿。老管家皱着眉打量她半响,花白的胡子颤巍巍:"二小姐,相爷吩咐过,晨间议事不见女眷。"
"哦?"庞芊抬头时恰好有只早起的麻雀扑棱棱掠过青砖地,"那去年哥哥在琼林苑跟人争风吃醋,把礼部侍郎家的公子打断腿时,爹也是这么说的?"
福安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那件事是相爷的心病,哪家的大家闺秀会把这种事挂在嘴边?
"让开。"庞芊的声音冷得像初秋的露水,指尖在廊柱上轻轻一按。福安只觉眼前一花,原本站在阶下的姑娘竟已绕过他,单薄的背影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通传一声,就说庞芊有关于陈州赈灾的要紧事禀报。"
书房里的檀香混着茶气从门缝溢出来时,庞昱正背着手在青砖地上画圈。他那件石青色锦袍皱巴巴的,头发根根倒竖,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爹,儿子都说了,陈州那鬼地方哪是人待的?您听听外面人怎么传——'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啪!"茶盏磕在紫檀木桌上,溅出的茶水在《陈州灾情密报》上洇出个深色圆斑。庞吉从奏折里抬起眼,三角眼像淬了毒的刀子:"没出息的东西!你当为父让你去陈州是游山玩水?"
庞昱脖子一缩,嘟囔着把后半句"可妹妹说那里有清官要铡我"咽了回去。他昨天半夜被妹妹吓得愣是没睡着,天不亮就跑来想让老爹收回成命,谁知道碰了一鼻子灰。
"知道户部尚书的公子为什么能去淮南巡查盐铁吗?"庞吉的手指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因为人家敢去!庞家现在看着风光,可你以为韩琦富弼那些老狐狸不想把咱们拉下马?这次陈州灾情,明着是赈灾,实则是..."
"实则是借着赈灾名义清除异己,顺便把漕运大权攥在手里。"清亮的女声突然从门外传来,惊得庞昱差点跳起来。
庞吉猛地抬头,就见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他那个素来柔顺的二女儿正站在晨光里。月白色的裙摆被晨风掀得微微摆动,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钢针。
"芊儿?"庞吉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随即沉下脸,"谁让你来的?出去!"
"爹。"庞芊径直走到屋子中央,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目光却没半分退缩,"女儿听说哥哥要去陈州赈灾,特来请命,愿随行前往。"
"你说什么?!"庞昱的惊叫声差点掀翻屋顶,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想拉妹妹,"你疯了?陈州那地方灾民比狗还凶,你一个姑娘家去凑什么热闹!"
庞芊侧身避开他的手。她这个便宜哥哥虽然蠢得冒泡,护短的心思倒没掺假。
"昱儿退下!"庞吉厉声喝止儿子,三角眼死死盯着女儿。他记得这个二丫头从小就安静,绣花都比别家小姐慢半拍,怎么这次从假山上摔下来醒了以后,像是换了个人?
"父亲觉得女儿在胡闹?"庞芊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挺直脊背。书房里的光线明暗不均,一半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一半隐在阴影里,倒生出几分奇异的说服力。
庞吉冷笑一声:"你哥哥带着三百护卫,八十名官员,还有朝廷派的太医,需要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女儿会医术。"庞芊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去年在相国寺上香遇到的云游尼师,传了些强身健体和看病的法子。陈州疫区凶险,女儿随行,至少能保哥哥平安。"
这话半真半假。25世纪古武世家哪有不懂医术的?跌打损伤、解毒消肿都是基本功。但要说保庞昱平安,还得从根上掐断他作死的念头。
庞吉显然不信,手指摩挲着花白的胡须:"太医..."
"太医是朝廷的人。"庞芊突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父亲就这么放心?"
这句话像根针,精准刺中庞吉最敏感的地方。他瞳孔微缩,审视的目光在女儿脸上逡巡。这丫头知道的太多了,多得不像个深闺小姐。
"你还知道什么?"庞吉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庞昱吓得腿肚子转筋,一个劲给妹妹使眼色。老爹这副表情,是要动杀心的前兆啊!
庞芊却像没看见,直视着庞吉的眼睛缓缓开口:"女儿还知道,这次负责押运灾粮的王都头,是李枢密院的远房表侄;陈州知府张大人,去年科考时是韩相公座上宾;就连给哥哥准备的随行幕僚,三日前还去御史台递交过文书..."
"住口!"庞吉猛地拍案而起,官帽上的孔雀翎都在发抖。这些事都是他暗中调查多日才摸清的底细,这个足不出户的女儿怎么会知道?
庞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爹!不是我说的!妹妹她...她前几天撞坏了脑子,说话胡言乱语的!"
庞芊没理跪地求饶的哥哥,只是静静看着盛怒的父亲。她在赌,赌庞吉对权力的欲望超过对她的怀疑。陈州之行看似风光,实则是把庞昱扔进朝堂各方势力博弈的漩涡,庞吉心里比谁都清楚此行凶险。
晨光顺着窗棂爬进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香炉里的轻响。庞芊的后背已经渗出细汗,她能感觉到古武内力在经脉里缓缓流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虽然她知道,在相府书房里动武无异于找死。
就在她以为赌输了的时候,庞吉突然笑了。那笑声不高,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好,好得很!不愧是我庞吉的女儿!"
庞昱张大嘴巴,活像被人塞了个鸡蛋。这都能夸?
"你想跟着去陈州也行。"庞吉慢悠悠坐回椅子上,手指又开始敲桌面,笃、笃、笃,像是在敲打着某种决定,"但你得答应为父三个条件。"
庞芊的心猛地落回肚子里:"请父亲示下。"
"第一,"庞吉竖起一根手指,目光锐利如鹰,"到了陈州,一切听你哥哥的安排。"
庞芊几乎要笑出声。让庞昱安排?等他不把自己玩死就算好的。但她还是恭顺地低下头:"女儿遵命。"
"第二,"第二根手指跟上,"每日递回平安信,不得延误。"
"是。"
"第三。"庞吉的手指顿在半空,书房里的空气再次凝重起来。他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眼神复杂难辨,"不管发生什么事,保住自己的性命。"
庞芊猛抬头,撞进父亲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三角眼。这一刻,她似乎看到了某种超越权力算计的东西,像陈年的酒,埋得太深,只偶尔溢出一丝辛辣的暖意。
"女儿..."她喉头微动,最终只是低低应道,"知道了。"
庞吉突然摆摆手,像是疲惫不堪:"你们出去吧,昱儿去准备行李,三日后出发。"
兄妹俩退出书房时,日头已经爬上了墙头。庞昱还在晕乎乎的,被妹妹拽着袖子走了老远才回过神:"芊芊,你刚才吓死我了!爹那眼神,像是要把你吃了!"
"他不会。"庞芊踩着青石板路上的光斑,心情难得轻松,"庞家现在只有两个孩子,他舍不得。"
"那也不能拿性命开玩笑啊!"庞昱急得直跺脚,"陈州真的很危险,你一个女孩子..."
"我会功夫。"庞芊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他。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眼睛里,折射出细碎的金光,"上次从假山上摔下来,不是意外。"
庞昱愣住了:"不是意外?那是..."
"有人想推我下去。"庞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在相府后院都能遇到这种事,你觉得留在汴京城就安全?"
庞昱的脸"唰"地白了。他一直觉得妹妹是在小题大做,可现在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是啊,庞家树大招风,多少人等着看他们倒霉。
"那...那我们去陈州,要带多少护卫?"庞昱结结巴巴地问,第一次对妹妹的话有了真切的恐惧。
庞芊看着他吓破胆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哥哥,总算有点危机意识了。
"放心,爹会安排的。"她拍拍庞昱的胳膊,转身往自己院子走,"三日后出发,你要是敢带那些歌姬舞姬,我就把她们的琵琶弦全挑断。"
庞昱看着妹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次去陈州,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身边有个比爹还厉害的妹妹盯着,应该...死不了吧?
而此刻的书房里,庞吉正站在书架前,指尖在一排书脊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孙子兵法》上,轻轻抽出。随着书页翻动,暗格里露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他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两枚玄黑色的令牌,令牌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正面是篆书"影"、"风"二字,背面却是狰狞的兽头。
"影,风。"庞吉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语,声音冷得像冰,"跟去陈州,护庞昱与庞芊周全。若是遇到危险,只要保住他二人,不计代价!”
窗外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飘进书房,落在摊开的密报上,盖住了"陈州赈灾后巡查官 包拯"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