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三夜,像是要把整座辰荣山埋进一个纯白的梦里。
小夭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指尖触到领口时,仍能摸到那道浅浅的刻痕——是当年在玉山,涂山璟用发簪为她划下的防风邶的名字,后来被她磨得只剩一点印子,像块褪不去的疤。
“还在看?”相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冰碴子似的冷,却没像往常那样裹着嘲讽。
小夭回头,见他立在廊下,玄色衣袍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银发上落满了雪,倒像是从冰窖里走出来的。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避雪的地方:“你不是说,辰荣山的雪比极北之地的软?”
相柳没动,只盯着远处被雪压弯的梅枝:“软的雪,埋人也最疼。”
小夭心口一缩。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三天前,苍玄的人突袭了辰荣残部的粮仓,相柳带九命狐族去截,回来时肩上中了一箭,箭镞淬了龙骨狱的寒毒,到现在伤口还泛着青黑。
“涂山氏的药,你用了吗?”她问。昨日璟派人送来的药匣子还在桌上,金箔封着,没动过。
相柳嗤笑一声:“涂山璟的东西,你也敢递到我面前?”
“药是无辜的。”小夭低头,看着靴底沾的雪化成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就像……当年在清水镇,你救我也是真的。”
廊下静了静,只有雪落的簌簌声。
忽然,相柳抬手,指尖擦过她的鬓角,动作轻得像雪落在皮肤上:“你可知,雪下得越大,地下的火就越烈?”
小夭抬头,撞进他金色的瞳仁里。那里面映着漫天风雪,也映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烧到尽头的炭,明明灭灭。
“苍玄要的是天下,涂山璟要的是安稳,”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而我要的……”
话音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一个辰荣士兵撞开风雪奔来,跪在廊下:“大人!西麓的雪塌了,埋了三个营帐!”
相柳转身就走,玄色衣袍没入风雪里,只留下一句:“看好粮仓,别让任何人靠近。”
小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海底,他化出原形时,那巨大的蛇身在深海里搅动暗流,鳞片上的寒光比此刻的雪更冷。她抓起桌上的药匣子,快步跟了出去。
雪地里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小夭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闷响,像是积雪压断了树枝,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碎裂的声音。
她跑到西麓时,相柳正站在塌陷的雪坑边,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玄色衣袍晕开一团深色的渍迹,在白雪里格外刺目。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骤冷:“谁让你来的?”
“药。”小夭把匣子递过去,指尖冻得发僵,“你再不用,就真要和这雪一起冻住了。”
相柳没接,只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雪坑。坑底隐约有红光透出,像炭火在雪下燃烧。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你看,这雪埋不住火。”
小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红光越来越亮,竟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她想起老人们说的,辰荣山底下压着上古的战场,埋着数不清的尸骨和怨念,每逢大雪,就会有不甘的魂灵想借着雪气冲出来。
“走。”相柳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的手心滚烫,和他身上的寒气截然不同,“这里要塌了。”
小夭被他拽着往回跑,风雪迷了眼。她听见身后传来轰隆巨响,像是整座山都在震颤。回头时,那片塌陷的雪坑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红光从洞里翻涌而出,映得漫天飞雪都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那是什么?”她喘着气问。
相柳没回头,只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是被雪盖住的火,也是……烧不尽的债。”
他们跑回廊下时,雪不知何时小了些。小夭看着相柳肩上渗血的伤口,忽然伸手,解开了自己狐裘的系带,披在了他身上。
“你干什么?”相柳皱眉,想扯下来。
“你的药不用,我的衣服总不能也扔了。”小夭按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皮肤下跳动的脉搏,“相柳,你说雪埋不住火,可火太烈了,会把自己也燃尽的。”
相柳看着她,金色的瞳仁在雪光里明明灭灭。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有些火,生下来就是要烧尽的。”
小夭没再说话。她看着廊外的雪,看着那片被红光染透的天空,忽然觉得,这场雪或许不是要埋葬什么,而是要让某些东西,在最寒冷的夜里,烧得更旺些。
远处,辰荣残部的营帐里亮起了灯,像雪地里散落的星子。而西麓的黑洞仍在吞吐着红光,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在等待着什么。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