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第一次见到苏晚,是在七月的暴雨里。
她抱着刚打印好的设计稿冲进巷口茶馆时,发梢还在滴着水,衬衫下摆洇出深浅不一的蓝。柜台后穿素色旗袍的女人抬起头,银质耳坠在暖黄灯光里晃出细碎的光:“要杯什么?”
“随便……能躲雨就好。”林深把湿淋淋的稿子往桌上摊,油墨被水晕成模糊的色块。女人忽然笑了,推来杯冒着热气的薄荷茶:“我叫苏晚,这茶去潮气。”
茶盏里浮着几片鲜薄荷叶,青碧色的,像被揉碎的夏天。林深盯着杯底打转的茶叶,忽然听见苏晚说:“你是做建筑设计的?”
稿纸上未干的线条里,藏着座悬在半空的玻璃房子。苏晚指尖轻轻点过图纸边缘:“这里的承重柱太细了,会塌。”
林深猛地抬头。眼前的女人指尖还沾着茶渍,却精准地指出了她纠结半个月的死结。雨还在下,茶馆木门被风吹得吱呀响,苏晚忽然起身拉开窗帘:“你看对面那栋楼。”
雨幕里的老楼歪歪扭扭,墙皮剥落处露出暗红色的砖。“民国时建的,”苏晚声音很轻,“当时设计师说要抗七级地震,所有人都笑他疯了。”
林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老楼顶层有扇亮着灯的窗,窗台上摆着盆薄荷,叶片被雨水打得微微颤抖。
后来林深成了茶馆常客。她总在傍晚来,点杯薄荷茶,摊开画满线条的图纸。苏晚不常说话,只是坐在对面翻旧书,偶尔抬头指出某个不合理的转角,或是递来块刚烤好的柠檬饼干。
“你怎么懂建筑?”某天林深忍不住问。苏晚正在给薄荷浇水,闻言动作顿了顿:“以前学过。”她指尖划过叶片上的纹路,像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后来家里不让,就开了这家茶馆。”
林深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发现她左手虎口处有道浅疤,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
深秋的某个傍晚,林深抱着修改好的玻璃房子图纸冲进茶馆时,浑身都在发抖。“甲方说要加三层,”她声音发颤,“根本不可能,会塌的……”
苏晚沉默地接过图纸,台灯的光晕落在她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过了很久,她忽然起身从柜底翻出个落灰的木箱,里面全是泛黄的图纸,边角处签着“苏晚”两个字。
最上面那张画着座木质拱桥,桥栏上刻满薄荷花纹。“这是我大学的毕业设计,”苏晚指尖拂过字迹,“当时导师说太理想化,根本建不出来。”
林深忽然注意到,拱桥的承重结构和她设计的玻璃房子惊人地相似。
那天晚上她们聊到很晚。苏晚说她当年偷偷去工地监工,被父亲发现时,正蹲在泥地里调整桥柱角度;林深说她第一次熬夜画图纸,趴在桌上醒来时,晨光把窗台上的薄荷照得透亮。
雨又开始下了,这次是秋雨,带着凉意。苏晚忽然抓起林深的手,按在自己虎口的疤痕上:“当年为了护这张图纸,被钉子划的。”
林深的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有电流顺着血管爬上来。她看着苏晚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盛着细碎的光,像被揉碎的星星。
玻璃房子最终建起来了。剪彩那天阳光很好,林深站在悬在空中的走廊里,看见苏晚站在楼下,穿了件米白色风衣,手里捧着盆薄荷。
风吹过玻璃幕墙,发出轻微的嗡鸣。林深忽然跑下楼,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拉起苏晚的手。“跟我来,”她声音发紧,“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她们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顶楼露台有间小小的茶室,苏晚推开门时,看见窗台上摆着排薄荷,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里的承重柱,”林深指着墙角,“我按你说的改了。”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很轻,“还有,茶室的钥匙,给你。”
苏晚接过那串钥匙,金属冰凉的触感里,混着片新鲜的薄荷叶。她忽然笑了,眼角弯起的弧度里,盛着整个秋天的阳光。
后来有人问林深,为什么玻璃房子的每个转角都种着薄荷。她总是笑着不说话,只是想起那个暴雨的午后,穿旗袍的女人递来杯热茶,茶盏里浮着的薄荷,像片不会沉的月光。
而苏晚的茶馆里,从此多了个固定座位,座位上总摊着画满线条的图纸,旁边放着杯永远温热的薄荷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