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砚第一次见到沈砚之,是在市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
那天她抱着一摞民国线装书进来,正撞见对方跪在长案前,戴着白手套的手捏着竹起子,小心翼翼挑开书页间的霉斑。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切进来,在沈砚之发顶镀了层金边,她垂着眼睫的样子,像幅被时光浸黄的工笔画。
“周老师?”沈砚之抬头时,竹起子在指间转了个圈,“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沈砚之,跟着李老师学裱糊。”她说话时总带着点南方口音,尾音轻轻上扬,像宣纸被风掀起的边角。
周明砚是文献部的研究员,专攻晚清文人手稿。修复室成了她常来的地方,有时是送需要修补的残卷,有时只是借口喝水,看沈砚之坐在窗前,把撕碎的书页一点点拼起来。沈砚之有双极灵巧的手,能用镊子夹起比芝麻还小的纸渣,浆糊调得稠稀正好,刷在宣纸上时,动作轻得像蝴蝶点水。
入夏的某个午后,周明砚在整理一批捐赠的家书时,发现其中几页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墨迹晕成了淡紫色的云。她抱着残页去找沈砚之,对方正趴在案前打盹,胳膊下压着张半干的托纸,嘴角还沾着点浆糊。
“这是蠧虫蛀的,得用花椒水先杀卵。”沈砚之揉着眼睛坐起来,接过残页时忽然“呀”了一声,“这纸是楮树皮做的,民国很少见了。”她指尖抚过纸页边缘,像在抚摸某种易碎的珍宝。
那天她们在修复室待到很晚。周明砚读着家书上模糊的字迹,说写信的是位留洋医生,在信里抱怨妻子总把药草晒在书房;沈砚之则调着浆糊,说这种楮纸纤维短,修补时得用桑皮纸做衬。窗外的蝉鸣渐渐稀疏,周明砚闻到沈砚之身上淡淡的艾草味——那是她洗手用的草药皂,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
秋分时图书馆举办古籍展,沈砚之负责修复的《南华经》复制品放在玻璃柜里,引得好多人驻足。周明砚站在人群外,看见沈砚之正给小学生讲解“金镶玉”装裱术,手指在展柜玻璃上比划着,阳光照在她戴过白手套的指节上,显得格外秀气。
“其实原件还在修复呢。”散场后沈砚之递给周明砚一杯热茶,“最后一页缺了个角,我找了三个月才凑到匹配的楮纸。”她忽然从口袋里摸出片晒干的桂花,“上周去山里找纸料,看见老桂花树落了一地,捡了点回来。”
周明砚把桂花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那页正好记着某位晚清文人的诗句。后来她总在书里夹些小东西:沈砚之熬浆糊时用的陈皮,修复室窗外飘进来的银杏叶,甚至有次对方不小心蹭在她袖口的金箔碎屑——那是修补古画时用的。
冬至前夜下了场冻雨。周明砚整理完档案,发现修复室还亮着灯。推开门时,看见沈砚之正对着台灯烤宣纸,长案上摆着两碗汤圆,芝麻馅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试了新的修补手法。”沈砚之指了指案上的残页,原本破碎的字迹变得连贯起来,“就像把碎掉的月光重新拼起来。”她夹起个汤圆递过来,白瓷勺碰到碗沿,叮地一声轻响。
周明砚咬开汤圆时,忽然发现沈砚之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点金箔,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窗外的雨还在下,古籍修复室里却暖融融的,墨香混着芝麻甜味漫开来。她想起那些夹在书里的桂花和银杏叶,想起沈砚之抚过旧纸页的温柔指尖,忽然明白有些相遇就像修复古籍,不必急着看清全貌,时光会慢慢晕开墨色,让那些细碎的温暖,在岁月里渐渐显露出清晰的模样。
年后图书馆来了批新的破损经卷,沈砚之在修复日志上写下日期时,周明砚悄悄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桂花图案。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却像在两人心里,都落下了温柔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