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月光比昆仑温柔得多。

我坐在解家老宅的屋顶，反复摩挲着那枚铜钱。这是解雨晨临走前塞给我的，看起来是枚普通的乾隆通宝，但触感微妙地冰凉，像是某种金属合金。满月还有三天，按照约定，我们该决定是否与他们合作前往巴乃。

身后传来轻响。张海凰灵巧地翻上屋顶，手里拿着两罐啤酒。自从昆仑回来，她左脸的青铜裂纹扩大了些，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现在她已经懒得戴面具遮掩了。

"睡不着？"她递给我一罐。

我接过啤酒，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一阵微弱的电流窜过——这是我们契约重塑后的副作用，接触时总会有轻微的能量交换。

"在想那对'备份'。"我拉开拉环，"他们展示的记忆...太私密了。有些事连解雨臣都不知道。"

张海凰沉默地喝了几口酒："张海凤知道我七岁时的噩梦内容。那个被青铜液体吞噬的梦，我从没告诉任何人。"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我们肩并肩坐着，各自沉浸在思绪中。远处传来夜班飞机的轰鸣，像只发光的甲虫划过天际。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我最终打破沉默，"克隆人？复制品？还是..."

"替代品。"张海凰声音冰冷，"观测者准备的Plan B。"

我举起铜钱对着月光观察："解雨晨说这能帮我们找到观测者的基地。但怎么看都只是枚——"

话没说完，铜钱突然变得滚烫。我惊叫一声，却没舍得松手。铜钱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投射出一束蓝光，在空中形成三维影像——是巴乃训练场的立体地图！地图不断放大，最终聚焦在场地下方三百米处的一个红点，那里有个青铜结构的建筑。

"地下基地..."我屏住呼吸。

影像变换，显示出基地入口的位置——训练场东侧一棵老槐树下。更惊人的是，图像角落闪过几段模糊的画面：一个戴青铜面具的女人（祭司！）被囚禁在透明容器中，疯狂拍打墙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往培养舱里注入某种青色液体...

"只有特定血脉者能看到。"张海凰轻声说，"这就是他们的把戏。"

影像突然消失，铜钱恢复常态。我翻来覆去检查，再也无法激活。

"满月时才能再次使用。"张海凰猜测，"他们算好了时间。"

我握紧铜钱："所以，去吗？"

她没立即回答，而是望向远处的灯火。北京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繁华喧嚣，与我们的危机仿佛两个世界。

"我有种感觉..."她最终开口，"这次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回不来了。"

我心头一颤。她说出了我心底的恐惧。观测者、汪家、那对备份双生子...所有人都在推着我们走向某个既定的终点。

"至少一起面对。"我碰了碰她的啤酒罐。

她转头看我，月光在浅色瞳孔中流转："一起。"

......

满月前一天，我们按约定联系了解雨晨。通讯器接通后，传来的却是张海凤的声音：

"计划有变。观测者提前行动了。汪家实验室被毁，祭司失踪。"

张海凰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张海凤语速很快，"我们截获了观测者的通讯，他们提到'第13代样本失控'和'启动紧急回收'。解雨晨认为祭司可能知道基地的弱点，正在追踪她。"

我插话："你们现在在哪？"

"巴乃外围。听着，观测者基地的防御系统会在满月当晚重启，那是唯一的机会。"通讯突然中断几秒，重新连接时声音变得模糊，"...铜钱会指引你们...小心记忆迷..."

通讯彻底中断。张海凰反复呼叫，只得到静电噪音作为回应。

"你怎么看？"她问我。

"陷阱的可能性很大。"我分析道，"但如果是真的..."

张起灵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准备装备。明天出发。"

我和张海凰惊讶地转头。他很少如此直接地做决定。

"族长？"张海凰试探地问。

张起灵的眼神比往常更加深邃："祭司是突破口。她经历过完整的轮回。"

他没多做解释，转身离去。我和张海凰面面相觑，但很快行动起来。武器、药品、特制装备...每样都要仔细检查。这次面对的敌人远超以往认知，准备再充分都不为过。

深夜，我正在整理医疗包，张海凰突然从背后抱住我。这举动太反常，我僵在原地。

"怎么了？"我轻声问。

她收紧手臂，脸埋在我颈窝："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你变成青铜像，而我..."

我转身捧起她的脸。她眼中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脆弱。

"只是梦。"我吻了吻她额头，"契约重塑后我们生死与共，记得吗？"

她点头，却掩不住眼底的阴影。我想追问，却被突然响起的警报打断。

解雨臣的声音从广播传来："所有人注意！东侧围墙被突破！有入侵者！"

我们抄起武器冲出去。院子里，解家的安保人员已经组成防线。围墙缺口处站着个熟悉的身影——解雨晨！但他状态明显不对，双眼充血，走路姿势僵硬如提线木偶。

"别开枪！"我喊道，"那是解雨晨！"

他摇摇晃晃地向前几步，突然跪倒在地，呕出一大口青蓝色的液体。我们谨慎地靠近，发现他全身布满细小的针孔，像是被某种仪器穿刺过。

"观...观测者..."他艰难地抬头，瞳孔不正常地放大，"他们...重置了程序...张海凤...被带走了..."

张海凰蹲下检查他的伤势："祭司呢？"

"逃了...去找她..."解雨晨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铜钱...满月...记忆迷宫..."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皮肤下浮现出青铜色的纹路，与我们身上的如出一辙，但蔓延速度快得惊人。几秒钟内，他就变成了一尊栩栩如生的青铜雕像，最后的表情凝固在极度痛苦上。

"后退！"张起灵突然出现，将我们拉开。

解雨晨——或者说曾经是解雨晨的东西——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诡异的蓝光。张起灵迅速掏出一张符纸贴在雕像额头，蓝光立刻被压制。

"记忆炸弹。"他冷声道，"观测者的把戏。触碰会触发记忆洗劫。"

解雨臣脸色惨白："他...他是真人吗？还是..."

"曾经是。"张起灵的回答令人毛骨悚然，"现在只是载体。"

我胃部翻腾。如果解雨晨能被这样对待，那他的"备份"身份又算什么？我和张海凰又算什么？

警报再次响起，这次来自西侧。我们赶过去时，只看到一道黑影翻墙而出。张海凰想追，被张起灵拦住。

"祭司。"他笃定地说，"她在引我们出去。"

"为什么？"我问。

"因为她需要双生子的血。"张起灵看向远处，"基地最底层的门需要两种血脉同时开启。"

张海凰握紧刀柄："所以这是个连环套？"

"不。"张起灵摇头，"这是机会。祭司与观测者有血仇。敌人的敌人..."

"暂时的盟友。"我接上他的话，突然想起什么，"等等，解雨晨说'记忆迷宫'是什么意思？"

张起灵从怀中取出一本古籍，翻到某页："观测者基地的核心防御系统。能篡改闯入者的记忆，让人永远困在自己的意识迷宫中。"

我打了个寒颤。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失去自我。

"铜钱是钥匙。"张起灵指向书上的插图，那正是一枚与我们手中相似的铜钱，"满月之夜，它会指引安全路径。"

我们决定天亮就出发。后半夜，我强迫自己睡了一会儿，却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我漂浮在青铜门前的虚空中，身边是张海凰的能量形态。门的那边有无数光点在闪烁，像是在呼唤我们...

......

巴乃的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感。训练场比上次来时更加破败，但那棵老槐树依然挺立，树干上刻着奇怪的符号——与铜钱上的纹路相似。

"就是这里。"张海凰检查四周，"入口应该在树下。"

张起灵示意我们后退，自己上前探查。他绕着槐树走了三圈，突然在某处停下，用黑金古刀轻敲地面。空洞的回响。

"有地下室。"他扒开厚厚的落叶，露出一个青铜井盖，中央有个铜钱形状的凹槽。

我掏出铜钱，犹豫了一下："如果这是陷阱..."

"迟早要面对。"张海凰握住我拿铜钱的手，一起将它按入凹槽。

井盖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潮湿的冷风从地下涌出，带着金属和防腐剂的气味。我们打开头灯，小心地向下探索。

阶梯似乎没有尽头，螺旋状向下延伸。墙壁上偶尔会出现观察窗，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到里面的实验室设备。有些房间里有培养舱，但大部分都空了，只有几个残留着可疑的青色液体。

"汪家的老巢？"解雨臣低声问。

"不。"张起灵摇头，"这里是观测者的实验场。汪家只是傀儡。"

下到约两百米深时，阶梯突然中断，面前是一扇青铜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两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血脉认证。"张起灵示意我和张海凰上前。

我们同时将手按在凹槽上。熟悉的刺痛传来，门上的纹路亮起金红与冰蓝交织的光。伴随着机械运转的声响，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个圆形大厅，中央悬浮着块巨大的陨玉，正是我们在影像中见过的"接收端"。但更震撼的是大厅四周——数十个透明培养舱排列成环，每个舱里都漂浮着人形。有些是成年人，有些是婴儿，全都连着管线，像某种 grotesque 的展览。

"历代实验体..."我喉咙发紧。

张海凰突然指向某个培养舱："那是...祭司？"

我们跑过去。舱里的女人确实像祭司，但没有面具，也没有青铜化的部分。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安详如同沉睡。舱体标签写着："第13代麒麟，回收修复中，记忆清洗进度87%"

"她还活着？"解雨臣震惊地问。

张起灵检查舱体控制面板："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大厅另一端的门被暴力破开，张海凤踉跄着冲了进来。她浑身是伤，身后追着几个青铜傀儡。

"小心！"她大喊，"观测者启动了防御系统！"

张海凰拔刀迎敌，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当张海凰挥刀时，张海凤竟然同步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动作！就像照镜子一样。

"怎么回事？"张海凤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我控制不了..."

张海凰也僵住了："我也感觉到了...像是..."

两人同时抱住头，痛苦地蹲下。我和解雨臣赶紧上前扶住各自的人，但接触的瞬间，一段陌生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

青铜树下，年幼的张海凰（或是张海凤？）被绑在石台上，戴白大褂的男人往她手臂注射青色液体...观测者01在一旁记录数据..."第14代实验组，记忆植入阶段开始"...

记忆碎片戛然而止。我喘着气回神，发现张海凰同样震惊地看着我。

"你看到了？"她声音发抖。

我点头，转向张海凤："那是你的记忆？"

"不...是我们的。"张海凤痛苦地说，"他们...把我们的一部分记忆混合了..."

解雨臣突然喊道："小心后面！"

更多的青铜傀儡涌入大厅。我们被迫应战，但情况越来越糟——张海凰和张海凤之间的诡异同步严重干扰了战斗。每当张海凰使用能力，张海凤就会不受控地复制，反之亦然。

"必须分开她们！"张起灵命令道，"解雨臣带张海凤走左侧通道！其他人跟我断后！"

混战中，我没注意到祭司的培养舱正在开启。直到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起，转头看去，舱盖已经打开，里面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青铜色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

"轮回...必须终结..."她的声音像生锈的机械，"第13代...第14代...都逃不掉..."

她突然跃出培养舱，速度快得拉出残影，一把抓住最近的张海凤。

"终于...抓到你了...我的半身..."

张海凤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张海凰也同步跪地惨叫，仿佛正在经历同样的痛苦。

"不！"我冲向祭司，却被无形的力量弹开。

祭司将额头贴在张海凤前额，两人接触处迸发出刺目蓝光。张海凤的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浮现出与祭司相似的青铜纹路。

"记忆...回归..."祭司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看啊...看我们真正的敌人..."

蓝光中突然浮现出立体影像——是观测者01和02，站在某个控制台前。01正在说话："...第14次实验即将终止。准备回收样本，启动第15代培养舱。"

02回答："双生子终将崩溃的预言会再次应验吗？"

"当然。"01的声音冰冷，"这是设定好的结局。每一次轮回都是。"

影像消失，祭司松开张海凤，转向我们。她的眼睛现在有了焦点，青铜色褪去，露出正常的瞳孔。

"现在...你们知道了..."她虚弱地说，"观测者要的...从来不是成功...而是数据...关于我们如何失败的数据..."

说完这句话，她像断电的机器般突然倒下。张海凤也陷入昏迷，但身上的青铜化停止了蔓延。

大厅突然剧烈震动，天花板开始坍塌。

"基地要自毁了！"张起灵扛起张海凤，"撤退！"

我们冲向出口，身后传来连环爆炸声。就在即将到达阶梯时，一个青铜傀儡拦住了去路。张海凰挥刀斩击，但它比之前的更加灵活，轻松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我掏出01给的那个装置，按下了按钮。

什么也没发生。

傀儡继续逼近。绝望中，我看向张海凰，她回给我一个决绝的眼神——我们同时点头，准备再次尝试转化为能量体，尽管知道这可能会加速崩溃。

就在这时，装置突然发出刺眼的强光。傀儡在这光线下像蜡一样融化，同时整个基地的崩塌加速了。

"跑！"张起灵喝道。

我们拼命向上冲，身后的阶梯一段段塌陷。当最后一人冲出井口时，整个地下基地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彻底坍塌，老槐树缓缓沉入地下形成的空洞中。

喘息稍定，我检查张海凤的情况。她呼吸平稳，但体温异常低。张海凰则盯着自己的左手——那里的青铜化纹路不知何时消退了一些。

"祭司...把部分记忆还给了她。"张海凰轻声说，"也给了我一些..."

解雨臣背着昏迷的张海凤："现在怎么办？观测者知道我们发现了真相..."

张起灵望向远方："备战。满月之夜，他们会来回收样本。"

我低头看手臂上的青铜纹路，它们正随着每一次心跳微微发光，像是在倒计时。

距离满月，还有两天。

第十六章 记忆迷宫

第十六章记忆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