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盘阀门转动时发出的刺耳呻吟,在空旷的岩洞中被放大了无数倍,仿佛在唤醒某个沉睡已久的巨兽的喉音。厚重的金属门铰链早已锈蚀,向叔叔几乎用上了全身的重量,才将它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缝隙。更浓烈的陈旧气息汹涌而出,不再是苔藓和蝙蝠粪的腥气,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铁锈、灰尘、朽木、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化学试剂残留的混合气味。
头灯的光束迫不及待地刺入黑暗,却仿佛被吞噬了大半。门后并非想象中另一个狭小洞穴,而是一片深邃得令人心悸的黑暗空间。光束只能勉强勾勒出近处一片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以及远处影影绰绰、似乎整齐排列着的巨大轮廓。
“跟紧我,一步也别落。”向叔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率先侧身挤了进去。甜如月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但她咬着嘴唇,没再哭出声,只是全身都在微微发抖。我深吸一口气(空气虽然陈腐,但似乎……真的不那么憋闷了),跟了进去。
当三个人都进入门内,身后的金属门并未自动关闭,但它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独眼,回望着我们来时的、已被封死的天然洞穴。我们似乎踏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显然是一个人工建造的设施,规模远超我们之前的想象。头顶是高高的混凝土穹顶,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岩石本体,水渍沿着裂缝蜿蜒而下,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反光的积水。巨大的、漆成军绿色但已严重剥落的管道沿着墙壁和穹顶延伸,有些地方阀门突兀地伸出来,手柄早已不知去向。支撑柱粗壮而冰冷。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排列在远处的巨大轮廓。我们小心翼翼地向其中最近的一个靠近。头灯光下,它显出了真容——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金属罐,直径恐怕有两三米,高度直达穹顶下方。罐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但依然能看到模糊的铭牌和警示标志的痕迹,油漆早已褪色剥落,文字难以辨认。类似的罐子,在光束所能及的范围内,还有好几个,沉默地矗立在阴影里。
“这……这是什么地方?”甜如月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惧,“油库?还是……”
向叔叔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个巨大的罐体旁,伸手抹去铭牌上的一部分灰尘,凑近仔细辨认。我也凑了过去,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字母和数字,还有早已褪成淡黄色的辐射警示标志——三个扇形组成一个圆,中间一个黑点。
我心头猛地一沉。甜如月显然也认出来了,倒抽一口冷气,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不是油库。”向叔叔直起身,脸色在头灯的光线下显得异常严峻,他环视着这个巨大的、充满工业废墟感的空间,“看这些管道和罐体的布局,还有残留的标记……这里像是一个……处理或者储存某种特殊物质的设施。年代很久远了。”
“特殊物质……”我重复着,感觉喉咙发干,“是……那种东西吗?”
“不确定。但这标志很说明问题。”向叔叔指了指铭牌,“而且,你们感觉到了吗?这里的温度比外面洞穴要低一些,空气虽然陈旧,但流通似乎更好。这个设施,可能有一套独立的、尚未完全失效的通风系统。”
他话音刚落,远处黑暗的深处,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是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嗡”声,持续了几秒,又归于寂静。这声音并非来自蝙蝠或任何生物,而是机械的、电力驱动的声响。
我们三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头灯光柱齐齐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只照到更多沉默的管道和罐体,以及地面上散落的、看不清本来面目的杂物。
“还……还有东西在运行?”甜如月的声音带着哭腔。
向叔叔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锐利如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小心脚下,别碰任何东西。”他低声命令,同时将背包里的强光手电也拿了出来,更亮的光束刺破黑暗,但也让我们看到了更多令人不安的细节:墙上有模糊的标语碎片,地上有断裂的仪表盘,角落里甚至歪倒着一把锈蚀的金属椅子,上面搭着一件几乎烂成布条的工装。
这里不像是因为自然原因被废弃的。它更像是在某个时刻被匆忙遗弃,时间随之冻结。
我们开始缓慢地向设施深处移动,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灰尘上,留下清晰的脚印。嗡嗡声没有再响起,但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或许只是心理作用,或许……不是。
经过一排低矮的控制台似的结构时,向叔叔停了下来。控制台上布满了旋钮、按钮和已经碎裂的玻璃表盘,灰尘几乎将它们全部掩埋。但在控制台一角,向叔叔的手电光定格在了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个相对“新鲜”的痕迹。
一个半嵌入灰尘中的、清晰的鞋印。不是我们这种户外徒步鞋的印子,更像是某种……工作靴的印痕。印痕的边缘还相对清晰,没有完全被新落的灰尘覆盖。
这里,最近有人来过。
这个发现让我们背脊发凉。是之前“走丢”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嘘——”向叔叔忽然竖起手指,示意我们绝对安静。他关掉了自己的头灯和手电,我和甜如月也下意识地照做。
绝对的黑暗瞬间将我们吞噬。但就在这黑暗中,远处,似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不是自然光,而是某种稳定的、淡绿色的、如同指示灯般的光点,在规律的明灭。
紧接着,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地,从那个方向传来。不像是老鼠,更像是……有人在缓慢地拖动什么重物。
向叔叔轻轻拉了我们一下,示意我们蹲下,躲到旁边一个巨大的管道后面。我们挤在冰冷的金属管道后,心跳如擂鼓。
那绿色的光点依旧在明灭,金属摩擦声时断时续,似乎在移动,但又没有靠近。
黑暗中,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充满了未知的恐惧。甜如月靠着我,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我自己的手心也全是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那绿色的光点熄灭了。金属摩擦声也停止了。
又等了仿佛一个世纪,向叔叔才极其缓慢地重新打开了他的头灯,调到最暗的光档。他示意我们保持安静,然后指了指与那绿色光点相反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意思是,那边不能去,而且可能还有别的“东西”在听。
我们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更加缓慢、更加谨慎地移动。这个设施大得惊人,简直像一座埋在山腹中的迷宫。我们穿过堆满废弃木箱的房间(箱子上有模糊的编号),路过墙壁上布满巨大仪表盘的走廊(指针永远停在某个刻度),还看到了一扇紧闭的、上面写着褪色红字“授权人员方可进入”的厚重气密门。
就在我们几乎要被这无尽的、充满压迫感的工业废墟逼疯时,走在前面的向叔叔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的手电光,照在了前方走廊的尽头。
那里不是另一扇门,也不是更多的机器。
而是一道向上的、狭窄的金属楼梯,盘旋着没入上方的黑暗。楼梯的扶手上,灰尘被蹭掉了一些,留下了新鲜的手印。
更重要的是,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带着草木清冽气息的微风,正从楼梯上方缓缓流淌下来。
那是……外面世界的气息。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再次在心底点燃。但经历了这么多,我们谁也不敢轻易欢呼。楼梯通向哪里?上面等待我们的是自由,还是另一个未知的空间?那些新鲜的痕迹,和刚才黑暗中移动的东西,是否也与我们目标相同?
向叔叔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警惕、决断,还有一丝疲惫。他指了指楼梯,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示意我们保持最高级别的警觉。
然后,他握紧了手中那根从地上捡起的、锈蚀但结实的铁管(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率先踏上了第一级吱呀作响的楼梯。
向上的路,就在眼前。但每一步,都可能踏向生天,也可能踏向更深邃的谜团。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跟随。身后的庞大设施沉入黑暗,沉默依旧,仿佛一个刚刚被短暂惊扰,又重新合上眼睛的钢铁巨兽。只有那枚生锈的螺母,依旧紧紧攥在我的手心,冰冷而沉重,像一个无法丢弃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