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的金属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级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和细微的震颤。灰尘簌簌落下，在手电光柱中狂舞。我们尽可能地放轻脚步，但在这死寂般的环境里，任何一点声响都被放大得惊心动魄。
盘旋的楼梯并不长，大约上升了十几米，便到达了一个狭窄的金属平台。平台连接着一条横向的、同样由钢板铺就的走廊，走廊很短，尽头是另一扇门。这次不是厚重的工业气密门，而是一扇相对普通的、漆成暗绿色的铁门，门上有一个圆形的观察窗，但玻璃早已碎裂，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窟窿。
那缕带着草木气息的微风，正是从这扇门的缝隙和破窗中顽强地渗入的。门外，似乎就是自然的世界。
然而，我们谁也没有立刻冲向那扇门。
因为就在这平台和走廊的连接处，靠近墙壁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只空的、被捏扁的军用罐头盒，生产日期早已模糊不清。一个瘪了的铝制水壶，壶身上有一道深深的凹痕。几团沾染着深褐色污渍的纱布，胡乱扔在一旁。还有一个破旧的、帆布材质的背包，半开着口子，里面露出折叠的油布和一卷磨损严重的绳子。
这些物品上的灰尘，明显比下面设施里的要少得多。它们甚至称不上“陈旧”，仿佛就在不久之前，还有人在这里停留、进食、处理伤口。
向叔叔蹲下身，用铁管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那些纱布。深褐色的污渍在头灯光下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红。是血，而且是相对新鲜的、尚未完全氧化变黑的血迹。
他抬头看向那扇透风的门，眼神凌厉。门外的气息是自由的诱惑，但门前的痕迹却是无声的警告——有人比我们先抵达这里，并且可能受伤了，或者……发生了战斗。
甜如月躲在我身后，大气不敢出。我紧握着那枚螺母，冰冷的触感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下面设施里的绿色光点、金属摩擦声，还有眼前这些带着血迹的补给品残骸……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个被遗忘的设施里，并非只有我们三个不速之客。
向叔叔站起身，对我和甜如月做了几个手势：指指地上的痕迹，又指指那扇门，然后做出“小心”和“倾听”的动作。他再次握紧了铁管，将背包调整到最方便活动的位置，然后以极慢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挪向那扇绿门。
我和甜如月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透过门上破碎的观察窗，能看到外面是浓密的、几乎遮蔽了所有光线的植被，但依稀能分辨出是夜晚的天光，而不是洞穴永恒的黑暗。风更明显了，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清新味道，与设施内陈腐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自由，就在一墙之隔。
向叔叔没有贸然推门。他先是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从破窗洞口向外窥视。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随即更加缓慢地缩回头，对我们打着手势：外面有人，不止一个，有动静。
他示意我们退回楼梯平台，压低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门外是个小山谷，植被很密。大概三十米外有火光，看不清人数，但肯定有活人。他们在移动，好像在找什么，或者……搬运东西。”
“是……是之前失踪的人吗？”我哑着嗓子问。
“不知道。”向叔叔摇头，脸色阴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这地方太邪性了，下面那些东西，不是普通探险队该碰的。这些人带着装备，有目的性地在这里活动……”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能明白他的意思。联想到那些带有辐射标志的罐体，这个设施牵扯的东西，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更敏感。门外那些人，是误入的探险者，是寻宝者，还是……与这个设施当年用途相关的、至今仍未放弃的人？
我们被困在了夹缝里。下面是充满未知机械和诡异声响的钢铁迷宫，门外是身份不明、可能带有敌意的神秘人物。向上（我们已经到了最顶上）或者向其他方向探索的选项，似乎都不存在。
“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从正门出去。”向叔叔快速做出判断，“我们先退回下面的走廊，找地方隐蔽，观察情况。他们可能在换岗或者执行什么任务，总有空隙。”
就在我们准备悄悄退回楼梯时，门外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呼喝，用的是我们听不懂的语言，音调生硬。紧接着，是几声金属物品磕碰的脆响，以及……一声压抑的、仿佛被捂住嘴的闷哼，听起来像是一个女人。
甜如月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陷进去。
向叔叔脸色一变，迅速拉着我们退到楼梯转弯处的阴影里。几乎同时，那扇绿门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晃动的手电光柱率先扫了进来，粗鲁地划过走廊和平台，照亮了我们刚才站立的区域，以及地上那些新鲜的痕迹。光柱在那些带血的纱布上停留了一瞬。
两个身影挤了进来。他们都穿着深色、便于活动的制服，不是户外休闲装，更像某种统一的工装或作战服，但没有任何明显的标识。头上戴着配有头灯的头盔，脸上蒙着防尘面罩或简易口罩，看不清面容。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把样式奇特的、带有探测杆的仪器，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绿光（正是我们在下面看到的绿光！）。另一人则持着一把紧凑型的冲锋枪，枪口随着手电光警惕地移动。
他们显然看到了地上的痕迹，动作立刻变得警惕起来。持枪者迅速检查了楼梯下方（我们刚刚躲藏的拐角上方），而持探测器的人则蹲下查看那些罐头盒和纱布，同时对着领口的对讲设备低声快速说着什么，语速很快，我们完全听不懂。
我们三个紧紧贴在冰冷的钢板墙壁上，缩在楼梯转角下方最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几乎停止。甜如月的颤抖通过紧挨的身体清晰地传过来。向叔叔的手紧紧握着铁管，指节发白，身体微微弓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但他在克制，因为对方有枪。
那两人简单检查后，似乎认为闯入者可能已经离开（或者躲到了下面更深处）。持探测器的人对着对讲机又说了几句，然后两人退出了门，但没有关上，只是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外面晃动的光影和隐约的人声，似乎他们正在门外不远处集结或讨论。
“他们……他们是谁？”甜如月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朋友。”向叔叔的声音冷得像冰，“下面那些罐子，这地方……恐怕牵扯到我们不该知道的东西。这些人在这里活动，要么是在回收什么，要么是在掩盖什么。”
他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又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楼梯下方。“门被看着，下面不知道还有什么。但我们不能待在这里等他们搜过来。”
“那怎么办？”我感觉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向叔叔的目光，落在了走廊另一侧，我们刚才匆忙上来时未曾注意的一处——那里有一块微微凸起的方形钢板，边缘有缝隙，像是一个检修井盖或者通风口挡板。
“赌一把。”他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里可能是通风管道或者检修通道。如果运气好，能通到别的地方，甚至可能绕过外面那些人。”
没有时间犹豫。趁着门外的人声似乎暂时远离了门口，向叔叔示意我和甜如月跟上，他快速而无声地移动到那块方形钢板前。钢板中央有一个生锈的拉环。他尝试拉了一下，纹丝不动。锈死了。
他从背包侧袋摸出那瓶所剩不多的生理盐水，倒在拉环和缝隙处，又从地上抓了一把灰尘混合上去，形成简陋的“除锈泥”。等待了几秒，他用铁管插进拉环，双手握住，用尽全力，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
“嘎……嘣！”
一声令人心惊的脆响，拉环连同一部分锈蚀的钢板边缘被硬生生撬了起来！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门外立刻传来警惕的呼喝和迅速靠近的脚步声！
“快！进去！”向叔叔低吼，不顾可能划伤，徒手将那块沉重的钢板完全掀开，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洞口，一股更陈腐、带着铁腥味的气流涌出。
他几乎是先把吓呆的甜如月塞了进去，然后推了我一把。我手忙脚乱地钻入洞口，里面是倾斜向下的光滑金属管道，我只能顺着往下滑。最后一眼，我看到向叔叔将那块撬开的钢板勉强拖回原处（但肯定无法严丝合缝了），然后他也敏捷地钻了进来，并在里面用力向上顶了一下钢板，试图让它卡住。
几乎在他滑入管道的同时，绿门被猛地踹开，强烈的光线和急促的脚步声冲进了走廊。
我们顺着光滑、陡峭的管道向下急速滑去，在绝对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身体与金属摩擦的轰响中，坠向未知的深处。上方，传来恼怒的吼叫和钢板被再次掀开的刺耳声音。
但已经晚了。我们像三颗被投入深井的石子，脱离了刚刚看到的“自由”边缘，再次落入这钢铁巨兽更加隐秘、更加危险的肠道之中。而那枚生锈的螺母，在我紧握的手中，似乎更沉、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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