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叔叔也停下了脚步,蹲下身,用食指和拇指小心地捡起那枚螺母,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锈迹斑斑的表面在头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边缘被岁月磨得有些圆钝,但与这纯粹由水滴石穿塑造的古老洞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这玩意儿……”向叔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该在这儿。”
甜如月抽泣着凑过来,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是……是不是以前也有人进来过,留下的?”
“可能。”向叔叔站起身,将螺母攥在手心,目光却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四周的岩壁和地面,“但如果是普通探险者掉落的,多半会有些其他痕迹,包装纸、烟头、脚印……可这里太‘干净’了,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只有这么个铁家伙。”
他顿了顿,头灯的光柱缓缓移向风来的方向,那凉意此刻吹在汗湿的皮肤上,竟让人生出几分寒意。“而且,这风……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穿堂风。太集中,也太稳定了。”
我心里那点因为找到“出路”而升起的希望,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缺氧带来的眩晕还在持续,但更强烈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这枚螺母像一枚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我们对这个洞穴的认知锁孔里,却拧不开任何已知的答案,只带来更多吱嘎作响的疑问。
“先别管那么多,”向叔叔最终做出了决定,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警惕,“风口是现在唯一明确的方向。跟紧我,眼睛都放亮些。”
我们再次移动,脚步却比之前更沉重。不再是单纯的求生奔跑,而是变成了小心翼翼的探察。风确实越来越明显,甚至能听到一丝极其微弱、类似气流通过狭缝的“嘶嘶”声。通道逐渐变得规整起来,虽然依然是天然岩壁,但脚下绊脚的碎石少了,两侧的凸起也仿佛被某种力量磨得平滑了些。
甜如月紧紧抓着我背包的带子,手指关节发白。她没再哭出声,但压抑的抽噎和急促的呼吸就在我耳后,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我心中那点烦躁奇迹般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紧张——我们都被困在了这个散发着铁锈和谜团气息的鬼地方。
突然,走在前面的向叔叔猛地抬起手臂,示意我们停步。他的头灯光束凝固在前方不远处。
那里,通道似乎到了尽头,但并非岩壁封堵。光束的边缘,隐约照出了一片截然不同的轮廓——平整的,带有直角转折的,绝非天然形成的结构。
我们屏住呼吸,一步步挪过去。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将我们推入更深的震惊。
这是一个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空间,洞顶依然很高,蝙蝠粪便的气味淡了许多。但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嵌在对面岩壁上的东西。
那是一扇门。
一扇厚重的、金属质的门,大部分漆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哑的钢铁底色。门上有一个巨大的轮盘式阀门,同样锈迹斑斑,但结构完好。门框严丝合缝地嵌入岩石中,边缘的水泥浇筑痕迹清晰可见,虽然也布满了裂痕和苔藓。门上方岩壁,还有一段残破的、塑料包裹的线路垂下,线头早已焦黑。
门的旁边,靠着岩壁,散落着一些东西:一个几乎锈穿了的铁皮工具箱,一把木质手柄已然腐烂的铁锹头,还有几个深绿色、漆面斑驳的……氧气瓶?
“回家的路……”我喃喃重复着向叔叔之前的话,喉咙发干。这绝不是通往山林外部的“家”。这扇门,这些属于人类工业文明的残骸,冰冷地宣告着,这个被称为“有去无回”的洞穴深处,埋藏着一个被刻意遗忘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秘密。
向叔叔缓缓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门面,又看了看手心的螺母,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氧气瓶上。
“难怪……”他声音沙哑,“洞口被封,我们缺氧的感觉来得比预想中快。这个洞穴的某些部分……可能早就不‘自然’了。空气成分也许有问题。”
甜如月颤抖着问:“这……这是什么地方?谁会把门修在这里?”
没有人能回答她。
向叔叔检查了一下氧气瓶,其中一个压力表指针居然还微微颤动,指示着瓶内尚有残存气体。他果断地拧开阀门,一股微弱的气流嘶声喷出。他迅速凑近深吸了几口,灰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一些。
“都过来,吸一点,缓一缓。”他把氧气瓶递给我们。
轮流吸了几口稀薄的氧气,头脑的晕眩和胸口的憋闷稍稍缓解。但比缺氧更沉重的,是眼前这扇沉默的铁门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
进,还是不进?
门后是更充足的氧气和可能的出路,还是更深的陷阱与不可知的危险?这枚将我们引至此处的螺母,以及这扇门,它们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那些曾经在这里工作、建造了这一切的人,又去了哪里?那些“走丢”的人,真的只是迷失在天然洞穴中吗?
向叔叔将耳朵贴在铁门上,仔细听了很久。除了那持续不断的、门缝里渗出的细微气流声,别无他响。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我和甜如月,目光复杂。最终,他握住了那个巨大的轮盘阀门。
“我们没有选择。”他说,手臂开始用力。
轮盘发出刺耳的、仿佛垂死呻吟般的“嘎吱”声,锈住的螺纹在巨大的力量下一点点松动。
灰尘簌簌落下。
门,缓缓开启一道黑暗的缝隙。一股比洞穴中更加陈腐、混合着机油、灰尘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头灯的光,像一柄颤抖的剑,刺入了门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