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放弃!这个念头,像濒死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微弱却倔强地燃烧起来。
我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哪怕只能为他争取一丝渺茫的生机!
怀表还在!时间……时间还有!
我再次紧紧攥住那冰冷的金属,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一次,我没有盲目地穿越,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个真正的战士一样,开始“制定计划”。
目标:改变刘耀文的命运,让他活过1938年。
关键节点:上海沦陷后租界“孤岛”搜捕迫害。需钱离开船票或安全藏身处。
行动方案:利用对“未来”信息的片段了解(虽然极其有限),以及怀表带来的时空跳跃能力(尽管代价和规律不明),在每一次穿越中,尝试为他提供实质性的帮助——金钱、信息、甚至……一个可能的逃亡路线?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一个在时空中疯狂跳跃的赌徒。
第三次穿越。变卖金戒指换法币。找到鸽子笼阁楼他正对空画布发呆。
“拿着!”塞钱,“快离开上海!西南香港!走得越远越好!”
低头看钱抬头看我眼中无感激困惑被冒犯怒意。“调查我?谁派来的?什么意思?”掷回钱,“拿走!不需要怜悯!”
“不是怜悯!买命钱!留这里会死!相信我一次!”
“相信你?”冷笑,“滚出去!”门重重关上。
第四次穿越。打听到外国教会撤离渠道拿接头地点暗号。找到街角为擦鞋老头画速写。
飞快塞纸条压低声音:“找这里!说‘青鸟归巢’!能帮你离开!”转身跑。
几天后现代查旧报纸一无所获。第五次穿越接头地点变巡捕房封锁废墟贴通缉令!渠道暴露摧毁!恐惧后怕冰凉。
第六次穿越。绝望。变卖钢笔租偏僻亭子间钥匙藏砖下。找到码头画肖像的刘耀文。
不靠近。远远将画地图地址钥匙纸条包面包丢颜料箱消失人群。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纸条。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去那个亭子间。我只能在焦虑中等待,等待着下一次穿越的机会,或者……等待着他命运终结的噩耗传来。
每一次穿越身体负荷越重。第三次开始弹回现代如同大病。头痛劈颅骨恶心呕吐骨头酸痛精神疲惫。医生查不出病因“严重神经衰弱”“不明低血糖”。苏晓看我消瘦憔悴急联系家人。
“晚晚,你到底怎么了?”她抓着我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这样下去会把自己毁掉的!那个什么怀表……是不是邪门的东西?我们把它扔掉好不好?求你了!”
扔掉?怎么可能!那是连接我和沈耀文唯一的纽带!是我拯救他唯一的希望。
“我没事,晓晓。”我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真的……只是工作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我敷衍着她,心里却在疯狂计算着时间。1937年……已经深秋了。时间……真的不多了!刘耀文提到的“明年”……1938年,那个注定充满血腥的年份,正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死亡之网,步步紧逼。
必须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我像着了魔一样,不顾身体的极度虚弱和苏晓绝望的劝阻,在一个深夜,再次拨动了怀表的指针。这一次,拨动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猛地袭来!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瞬间被碾碎重组!眼前一黑,连痛苦的嗡鸣都来不及感受,意识便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晚!林晚!坚持住!”
意识在深海里挣扎,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海水传来。身体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嚣着剧痛。眼皮像被黏住了一样,费尽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刺眼的白光。
消毒水浓烈的气味。
不是防空洞的污浊,也不是闸北陋巷的硝烟……是医院。我又回来了。
视线模糊地聚焦。苏晓哭得通红的眼睛,父母焦虑憔悴的脸庞,还有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的医生……围在我的病床边。
“醒了!医生!她醒了!”苏晓带着哭腔喊道。
医生凑近,翻开我的眼皮检查瞳孔,又用听诊器听了听我的心肺。“万幸,急性休克缓过来了。”医生松了口气,语气却依旧凝重,转头对我父母说,“但她的身体状态非常糟糕,极度虚弱,电解质紊乱,生命体征很不稳定。必须绝对卧床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她需要长时间的治疗和康复。”
“晚晚……”母亲抓住我无力垂在床边的手,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滚烫,“你到底怎么了?你要吓死妈妈啊……”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像被彻底掏空,连转动眼珠都异常费力。第六次穿越……失败了?刘耀文……他怎么样了?那个亭子间……他去了吗?安全吗?无数个问题在混乱的脑海中翻腾,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只有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我。
完了。一切都完了。我救不了他。我甚至连最后一次尝试都未能完成,就被时空的力量狠狠抛回,摔得粉身碎骨。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渗入鬓角。
“晚晚,别哭……”苏晓手忙脚乱地帮我擦眼泪,自己也哭得稀里哗啦,“没事了,没事了,我们都在……”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个失去灵魂的躯壳,躺在病床上,被动地接受着输液、检查和家人无微不至却又小心翼翼的照料。身体在缓慢地恢复,力气一点点回来,但心却沉在冰冷的谷底,一片死寂。窗外的阳光明媚得刺眼,却照不进我心里分毫。
刘耀文……那个在战火中用猩红涂抹绝望,在防空洞里给我冰冷慰藉,一次次拒绝我“帮助”的孤绝身影……他此刻在哪里?是否已经……不在了?1938年的冬天,是否已将他彻底吞噬?
我不敢想,却又无法停止去想象。
一天下午,阳光暖暖地洒在病房里。苏晓坐在床边,笨拙地削着一个苹果,试图说些轻松的话题逗我
开心。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方形包裹。
“林晚小姐?”护士的声音很温和,“这是刚刚收到的,指明捐赠给市立图书馆古籍部的物品,但捐赠人说希望图书馆的林晚管理员能先看看。馆长就让我转交给你了。”
捐赠?古籍部?我茫然地看着那个包裹。
苏晓好奇地接过来:“什么东西这么神秘?”她小心地拆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本极其厚重的、封面早已磨损泛黄、边角严重卷起的画册。封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岁月留下的深深痕迹。
画册?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苏晓将画册递到我面前。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预感,轻轻地、极其缓慢地,翻开了那沉重的封面。
第一页,是炭笔勾勒的、饱经战火摧残的上海街景。断壁残垣,枯树寒鸦,笔触沉重而悲怆。
第二页,是拥挤污浊的难民群像。麻木的脸,空洞的眼,绝望的气息几乎要穿透纸面。
第三页、第四页……一幅幅黑白或单色的画作,用最朴素的线条和最克制的色彩,记录着那个地狱般的年代。饥饿、恐惧、离别、死亡……人间所有的苦难,都被浓缩在这方寸之间。
我屏住呼吸,一页一页,飞快地翻动着。指尖冰凉,心跳如鼓。不是这些……不是这些……我要找的……是……
哗啦——
画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病房里温暖的阳光,苏晓絮絮叨叨的话语,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所有的一切声音和画面都瞬间褪色、消失。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画。
不是炭笔速写,不是单色渲染。
是一幅完成度极高的、细腻的……油画。
画面中央,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样式古怪(在1937年看来)、沾染了尘土和污迹的衣裤,侧身蜷缩在冰冷潮湿的防空洞角落里。她闭着眼睛,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蹙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几缕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她的身体微微瑟缩,双手无意识地护在身前,姿态充满了极度的疲惫和深藏的不安。一道微弱的光线,不知从哪个缝隙透进来,恰好照亮了她半边脸颊和脖颈柔和的线条,在那片绝望的黑暗中,为她镀上了一层脆弱却异常圣洁的光晕。
背景是模糊的、压抑的深褐色块,暗示着防空洞粗糙的土壁和拥挤混乱的人群。
画得如此传神,如此……温柔。每一个细节都精准无比——那是我!是第一次空袭时,在闸北那个狭小防空洞里,因极度恐惧和疲惫而昏睡过去的我!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我死死地盯着这幅画,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心脏,又在瞬间凝固,四肢冰冷得失去了知觉。呼吸停滞了,耳边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是谁?谁画的?谁能如此清晰地描绘出那个瞬间的我?在那个地狱般的防空洞里?
我的目光,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移向画面的右下角。
那里,没有签名。
只有一行用极其细小的、带着颤抖笔锋的钢笔字,写下的字迹。那墨色已经随着岁月变得黯淡,却依旧清晰可辨,如同烙印般灼烧着我的视线:
“你是我无法留住的光。”
轰——!
整个世界在我眼前轰然崩塌!碎片纷飞!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泛黄的画纸上,晕开了那行小字模糊的墨迹。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一种排山倒海般的、足以将灵魂都彻底击碎的震撼!
是他!只有他!只能是刘耀文!
他看到了!在那个充斥着死亡和绝望的黑暗角落里,他看到了蜷缩在角落、狼狈不堪的我!他不仅看到了,还用他视若生命的画笔,如此细腻、如此珍重地将那一刻的我,那个他口中“来历不明”、“鬼祟”、“怜悯”他的我……捕捉了下来!画了下来!
“你是我无法留住的光……”
这短短一行字,像一把淬了蜜又浸了毒的匕首,温柔而残忍地刺穿了我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绝望、所有的不甘!他看到了我的存在!在他那一片黑暗的世界里,我竟然……曾被他视作一道光?一道他明知无法留住、却依旧忍不住想要描绘下来的光?
那一次次冰冷的拒绝、那充满戒备的审视、那拒人千里的疏离……在这幅画和这行字面前,轰然瓦解!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无法言说的……温柔与绝望!
“晚晚!晚晚你怎么了?!”苏晓被我崩溃般汹涌的眼泪吓坏了,惊慌失措地抱住我颤抖的肩膀,“别吓我!这画……这画上的人……是你?这……这怎么可能?!”
他活下来了!他不仅活过了1938年,他还活到了战后!活到了能够将这幅画保存下来、并最终让它跨越重洋、跨越数十年的光阴,送到我面前的时刻!
那冰冷的预言……打破了!
狂喜冲垮堤坝席卷全身!更深汹涌悲伤遗憾。隔着时空天堑。
“无法留住的光…”
泣不成声手指抚摸沉睡侧脸小字。风带着暖意吹动窗帘阳光耀眼。泪眼朦胧下意识抬头望窗边光洁金属面板。 映出病房景象泪流满面捧画册我。倒影旁边明亮光斑边缘——
洗白发白靛蓝粗布长衫清瘦挺拔身影静静伫立。微微低头侧脸轮廓模糊熟悉孤绝线条。
隔着八十余年时光生与死洪流安静凝视画册凝视画中女子凝视泪流满面我。
阳光跳跃镀淡淡温暖金边。
光在那里。
他也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