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我疯狂搜集1937-1938年上海历史资料。旧报纸微缩胶片室成了第二个家。屏幕上满目疮痍废墟、难民、铁丝网。寻找“刘耀文”蛛丝马迹。
徒劳无功。
夜深人静,摊开手掌。怀表安静躺着。深吸气,决绝拨动秒针。
嗡——
熟悉的、撕裂般的震颤感再次席卷而来!
“……醒醒!姑娘!醒醒!”
硝烟味、腐烂味、劣质烟草气冲进鼻腔。睁开眼,蜷缩在散发霉味麻袋后。闸北陋巷。第二次穿越成功!
顾不上身体的虚弱和残留的眩晕感,我挣扎着爬起来。目标只有一个——找到他!找到刘耀文!
穿过混乱街巷,朝法租界跑去。炮声更近更密集。踏过石桥。法租界气氛紧绷。铁丝网后巡捕士兵增加。直奔上次那堵墙。墙上猩红消失!被水痕和广告覆盖。
他不在!恐慌攫住我。开始疯狂奔跑搜寻。夕阳余晖染金梧桐树。绝望几乎吞噬我。僻静丁字路口拐角处——是他!
洗白发白靛蓝长衫。站在木梯上,用沉郁深蓝涂抹翻滚“乌云”,下方枯瘦芦苇在狂风中摇曳。
他听到动静,排刷顿住。缓缓转头。 看清是我,墨色瞳孔掠过极度错愕!手僵住。
“是你?”声音难以置信沙哑,“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我找到你了!”仰头,“我回来,是因为我不能看着你去死!”
“死?”嘴角扯出古怪弧度,眼神冰冷刺骨。跳下木梯逼近。“谁告诉你我要死了?你又凭什么觉得能改变什么?”目光锐利如刀,“你到底是谁?那块表…到底怎么回事?”
将握表手藏身后。
“我……”语无伦次,“我知道仗会越打越惨烈!我知道闸北很快会彻底……”南京卡在喉咙。欲言又止印证猜想。警惕探究更深。
“‘知道很多事’?算命先生?还是…”眯起眼,声音毛骨悚然,“东洋人派来的探子?想套我话?”
“探子”如冰水兜头浇下。 “不!我不是!”惊恐后退,“我发誓!只是想帮你!救你!”
“救我?”短促冰冷嗤笑,眼神嘲弄疏离,“一个来历不明、行迹诡异、满口胡言的人,说要‘救’我?收起把戏。离我远点,就是最大‘救’。”不再看我,收拾东西。
“刘耀文!”我冲口而出,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的动作骤然僵住!那双深潭般的墨色眼眸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和……浓烈的杀机!
“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丢下手中的东西,一步跨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笼罩下来,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我刺穿,“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时刻——
“呜——呜——呜——!!!”
“空袭!东洋飞机来了!快躲!躲起来啊!” 远处,惊恐的尖叫声、杂乱的奔跑声、孩子的哭喊声骤然爆发,如同沸水泼进了滚油!
刘耀文脸上的震惊和杀机瞬间被巨大的惊骇取代!“该死!”他低吼一声,所有的质问和敌意在生死威胁面前被瞬间抛到脑后。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快跑!!” 他嘶声吼道,拽着我就朝着最近的一个方向狂奔!
他的手冰冷而有力,拖我跌撞前冲。飞机轰鸣警报尖锐!人群哭喊推搡奔逃!
“这边!”拉我拐进狭窄里弄,朝深处半埋地下防空洞入口冲去!
洞口狭窄。挤满惊恐难民,空气污浊。哭嚎啜泣喘息交织。
粗暴将我推进洞口挤入。拖沉重铁板堵住大半个洞口。
挤在角落。背靠冰冷土壁胸膛起伏。汗水滑落。靠在土壁心脏狂擂,浑身颤抖。手腕火辣辣疼痛。
“呜——轰!!!”
第一声爆炸!大地颤抖!泥土簌簌落下!哭喊尖叫爆发!
第二声第三声…密集砸落!大地痉挛洞顶坍塌!灰尘弥漫!声浪冲击耳膜!
滑坐在地蜷缩捂耳牙齿咯咯作响。
就在我濒临崩溃的边缘,一只冰冷的手,带着微微的颤抖,突然按在了我捂着耳朵的手背上。
我浑身一震,愕然抬头。
刘耀文紧挨着我,他的脸色在尘土覆盖下显得更加惨白如纸,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墨黑眼眸死死盯洞口方向。翻涌怒火仇恨深不见底悲怆。手掌冰冷力道沉重。无声触碰共同承受灭顶之灾。
爆炸声稀疏远去。引擎轰鸣消失。虚脱感席卷。洞口铁板推开缝隙。按手背的手猛地收回。迅速站起拉开距离。拍尘土脸上覆盖冰冷漠然。“空袭过去了。走吧。” 率先钻出洞口。
我撑着冰冷的土壁,艰难地站起来,跟着他爬了出去。
刘耀文站在废墟旁,靛蓝的身影在满目疮痍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孤寂。他抬头望着那片被火光和浓烟染红的天空,侧脸的线条紧绷着,下颌咬得死紧。那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着比之前更加深沉的痛苦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绝望。
我走到他身边,看着这片人间地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解释、所有的“知道”,在这样赤裸裸的、血淋淋的战争惨相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无力。
“看到了吗?”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像叹息,带着一种彻骨的冰冷,“这就是你口中‘能改变’的世界?这就是……我注定活不过明年的地方。”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沾着尘土,那双墨黑的眸子直视着我,里面没有了之前的警惕和敌意,只剩下一种沉重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我的心上,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量,“但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你的‘救’,在这里……一文不值。”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然后,他决绝地转过身,拎起丢在一旁的颜料桶和排刷——那桶在混乱中被打翻,深蓝色的颜料泼洒了一地,如同凝固的、绝望的泪痕。
独自站废墟旁攥紧冰冷怀表。
“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