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津亭内,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九重素纱,如同九重云雾,将偌大的水榭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沈墨立于外间,面前画案上,已铺开一张质地匀净、光洁如脂的上等院绢。笔是特制的紫玉管狼毫,墨是御赐、以古松心烧烟特制的“玄霜”,盛在青玉荷叶砚中,幽光内敛。一切精良得无可挑剔,却像一层无形的枷锁,沉沉压在肩头。
空气里浮动着清冷的沉水香,丝丝缕缕,试图掩盖亭外池水的微腥,却更添了几分幽闭的窒息感。隔着重重叠叠、薄如蝉翼的纱幕,只能隐约看见内里一个绰约的、静坐的轮廓。素衣,低髻,如同嵌在朦胧背景里的一抹淡影。
“沈待诏,请落笔。”侍立在纱幕旁的小黄门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沈墨拈起笔。笔尖饱满,悬于绢素之上。他凝神,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纱幕,试图捕捉那朦胧轮廓背后的神韵。然而,纱幕太厚,距离太远。那轮廓只是一个静物,一个符号,毫无生气。他试图回想金明池畔那惊鸿一瞥,那双倒映着千堆雪的眼眸,但那震撼灵魂的清冷神韵,此刻被这九重纱幕彻底隔绝、扭曲,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虚影。
笔尖迟迟无法落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画的不是人,是一个被重重包裹的谜团,一个只存在于帝王谕旨中的符号。胸中那股熟悉的烦厌与窒息感再次翻涌上来,比在金明池时更甚。这哪里是作画?分明是带着镣铐的舞蹈,是在重重帷幕后描摹一个虚无的幻影!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无声流逝。沉水香的冷意仿佛渗入了骨髓。侍立的小黄门脸上已露出不耐,眼神频频瞟向内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扫向沈墨僵持的笔尖。
就在这时,内间,那一直如泥塑木雕般的静坐身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隔着九重纱,沈墨看不清她的动作细节,只感觉那朦胧的轮廓似乎微微侧了侧头。随即,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并不高,却异常清晰,如同幽谷寒泉滴落玉盘,瞬间穿透了厚重的纱幕和凝滞的空气,直直落入沈墨耳中:
“上古有鸟,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
沈墨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震!笔尖一滴饱满的墨珠,险险悬在绢素上方。
是她的声音!清冽,空灵,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她竟在讲述《山海经》?在这奉命画像、压抑得如同囚笼的瑶津亭内?
沈墨的惊愕尚未平复,那清冷的声音已继续流淌:
“……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漳水出焉,东流注于河。其鸣自詨……”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珠,敲击在寂静的亭榭里,也敲击在沈墨的心弦之上。这绝非寻常宫娥侍女的温婉语调,更非故作姿态的吟诵。那声音里蕴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亘古的苍茫与执拗,仿佛她口中讲述的并非神话传说,而是亲历的往事!
随着她的讲述,沈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穿透纱幕,紧紧追随着那声音的源头。他不再试图看清她的轮廓,而是全神贯注地捕捉着那声音的起伏、停顿、蕴含其中的每一丝微妙情绪。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声音微顿,似有叹息,又似蕴含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间,沈墨眼中精光一闪!那朦胧纱幕后的身影,其姿态、其气韵,竟与那口衔木石、誓填沧海的精卫神鸟,在精神层面上产生了一种玄妙的契合!那并非形似,而是一种深藏于姿态骨血中的、同样孤绝执拗的神魂!
笔随心动!一直凝滞的笔尖骤然落下!
饱蘸浓墨的紫玉管狼毫,挟着一股决然的气势,狠狠掼在洁白的院绢之上!墨汁四溅,并非柔和晕染,而是带着一种金石崩裂般的力道,在绢素中央,瞬间泼洒出一片浓黑、嶙峋、充满挣扎与不屈意志的意象!那不再是柔美仕女的轮廓,而是精卫鸟振翅欲飞、衔石填海的傲骨与悲壮!
“啊!”侍立的小黄门吓得低呼一声,脸色煞白,指着那团突兀而狂野的墨迹,几乎要喊出“污了御绢”!
内间那清冷的声音也戛然而止。纱幕后那朦胧的身影,似乎也因这石破天惊的一笔而微微凝滞。
沈墨却置若罔闻。他眼中燃着奇异的光,方才的烦厌与窒闷一扫而空,胸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创作冲动。他不再看纱幕,不再理会外物,整个心神已完全沉浸在那苍茫的神话意境与眼前绢素之上。笔走龙蛇,以浓墨为骨,以枯笔为筋,以飞白为神!院绢之上,一只由狂放墨线勾勒而出的神鸟轮廓迅速显现,它昂首振翅,利喙如铁,双爪似钩,虽只具其神,未显其形,却已透出誓平沧海、不死不休的磅礴气魄!
“神乎其技……”纱幕后,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竟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惊异与……赞许?
沈墨笔势不停,以淡墨迅疾渲染出汹涌的波涛,以枯涩的飞白扫出凛冽的海风。精卫鸟便在这墨浪滔天、风狂雨骤的混沌背景中,显得愈发孤绝而坚定!
就在他全神贯注,笔意酣畅淋漓之际——
“咻——砰!”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猛地从亭外池面上炸响!
一只不知从何处惊起的灰鸽,如同离弦之箭,仓皇失措地撞破了瑶津亭临水的雕花槅扇!脆弱的窗纸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那鸽子显然受惊过度,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如同一颗失控的弹丸,直直地朝着亭内——朝着那九重素纱隔开的内外世界——疯狂冲撞而来!
“护驾!护……”小黄门魂飞魄散,尖叫声卡在喉咙里。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那鸽子扑棱着翅膀,带着一股混乱的气流和羽毛,瞬间撞破了最外层的两重纱幕!轻薄的素纱如同脆弱的蛛网,被轻易撕裂。紧接着是第三重、第四重!纱幕翻飞,如同被狂风扯碎的云絮!
沈墨手中的笔骤然顿在半空!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刚刚成形的“精卫”羽翼上,晕开一小团污迹。他猛地抬头,目光穿过被撞破的、凌乱飞舞的素纱空隙,第一次毫无阻隔地、清晰地看到了内间!
水磨青砖的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窗外的天光水影。一张青玉雕莲瓣的琴几置于中央。几后,一只素白如雪的纤手,正按在一张式样古拙的七弦琴上。手指修长,骨节匀亭,指甲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然而,沈墨的目光只在那只完美如艺术品的手上停留了一瞬,便被牢牢钉在了手腕之上!
在那截皓如霜雪的腕间,赫然缠绕着一圈东西!
那不是寻常女子的玉镯或金钏,而是一条细细的、颜色深沉的……链子?材质非金非玉,在窗外透入的、略显阴郁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冰冷内敛的幽光,如同某种深海生物的鳞甲。链子紧紧贴合着肌肤,几乎勒入皮肉,显出一种禁锢的意味。链子末端隐没在宽大的素纱衣袖中,不知通向何处。
更让沈墨心头剧震的是,在那冰冷链圈之下的雪白肌肤上,竟蜿蜒着几道极其细微的、淡粉色的旧伤痕!伤痕极浅,如同被最细的冰棱划过,若非他目力极佳且距离如此之近,几乎难以察觉。但那伤痕的存在,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云漪那遗世独立、不染尘埃的表象!
她并非无瑕的玉像!这纤尘不染的素衣之下,这清冷如仙的仪态背后,竟也藏着束缚,烙着伤痕!
“放肆!”
一声尖利得变了调的怒喝炸响!一直侍立在纱幕旁的小黄门终于反应过来,脸色惨白如纸,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向那只还在惊惶乱撞、羽毛纷飞的灰鸽!他动作慌乱而凶狠,只想立刻抓住这闯下滔天大祸的畜生。
小黄门这一扑,非但没能抓住鸽子,反而带得仅存的几重纱幕剧烈晃动!那只受惊的鸽子更加疯狂,翅膀胡乱拍打,竟朝着内间琴几的方向一头撞去!
眼看那尖喙利爪就要撞上琴几,撞上那只按在琴弦上的素手!
沈墨瞳孔骤缩!身体比意识更快,他猛地将手中那管饱蘸浓墨的紫玉管狼毫当作暗器般掷出!笔管带着一道墨色残影,精准无比地击打在鸽子扑腾的翅膀根部!
“嘎!”鸽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被这股力道打得歪斜了方向,擦着琴几边缘,“噗通”一声栽进了琴几旁一只盛满清水的青玉莲花笔洗里!水花四溅!
混乱,戛然而止。
亭内一片狼藉。破碎的纱幕如同残破的白幡,凌乱地垂挂着。水渍在地面晕开。那只倒霉的鸽子在笔洗里扑腾着,羽毛湿透,狼狈不堪。小黄门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僵在原地,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抖着。
沈墨维持着掷笔的姿势,呼吸微促,目光却牢牢锁在内间。
那只按在琴弦上的素手,在鸽子撞来的瞬间,纹丝未动。此刻,依旧稳稳地按在弦上,连指尖都未曾颤动分毫。仿佛方才那场足以让常人惊叫失色的混乱,不过是掠过她身边的一缕无关紧要的微风。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另一只手。
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优雅与漠然。那只手伸向那只在青玉笔洗中挣扎扑腾的湿透鸽子。
沈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只素白的手,轻轻抓住了鸽子湿漉漉的翅膀,将它从水中提了起来。鸽子在她掌心瑟瑟发抖,小小的黑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她微微垂首,目光落在掌中这团瑟瑟发抖的、卑微的、湿透的生命上。沈墨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低垂的眼睫,如同栖息在寒玉上的蝶翼。那只抓着鸽子的手,五指纤细,却异常稳定。
时间仿佛凝固。沉水香冰冷的余韵中,弥漫着池水的腥气、墨汁的微臭、鸽子羽毛的湿气,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源自于那只手的主人。
她托着那湿透的、卑微的生灵,静立了片刻。随即,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扬。
一道灰影被抛出了残破的槅扇,落入亭外氤氲的水气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她收回手,重新搭在琴弦上。那只曾缠绕着冰冷链子、带着旧伤痕的手腕,再次被宽大的素纱衣袖严严实实地遮盖。
她微微侧过头,似乎隔着仅存的几重凌乱纱幕,看了沈墨一眼。那目光依旧清冷,如同万古不化的寒冰,但沈墨却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层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意味——是探究?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沈待诏,”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死寂,听不出任何情绪,“笔。”
沈墨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紫玉管狼毫正躺在他方才掷出后落下的地方,笔头浓墨在青砖地上染出一小片污迹。
他弯腰拾起笔。笔管冰凉,沾了灰尘和墨渍。方才那股因捕捉到“精卫”神韵而勃发的酣畅淋漓的创作激情,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那惊鸿一瞥的束缚与伤痕冲击得荡然无存。心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余悸,和更深更重的迷雾。
亭外,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池面,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雨。湿冷的空气从破碎的窗棂涌入,吹得仅存的纱幕如同鬼魅般飘荡。沉水香的气息被彻底冲散,只留下池水浓重的、令人窒息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