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以我之名

玉镯戴上手腕的那天夜里，裴云舟失眠了。

他躺在床榻上，借着月光反复端详腕间那枚莹白的玉镯，指尖轻轻转动它，感受着它在皮肤上游走的微凉触感。心里像是有一汪温泉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系统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老母亲般的慈祥笑意：【宿主，你已经看了它八百遍了，它不会跑的。】

裴云舟把戴着玉镯的手腕贴在胸口，蜷缩成一团，闷闷地说：你不懂。

【我是不懂，毕竟我是一个没有手的系统。但我懂你现在的情绪——高兴傻了。】

裴云舟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笑意的闷哼。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起床，洗漱的时候特意把袖子挽高了一些，让玉镯露出来。他走到院子里晾晒药材的时候，又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殷九寒从武馆回来吃午饭，一眼就看到了他手腕上那抹莹白，再一看他那副故作镇定却藏不住得意的表情，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他什么也没说，洗了手在桌边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裴云舟碗里。

“多吃点，昨晚没睡好吧？”

裴云舟被戳穿了也不恼，低头扒饭，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过了几日，裴云舟在医馆坐诊的时候，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衣着朴素，面容慈祥，由一位年轻的姑娘搀扶着走进来。裴云舟请她坐下，仔细为她诊脉，发现不过是寻常的风寒，便开了一副药方，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

老妇人接过药方，却没有急着走，而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开口道：“小大夫，你手腕上这枚玉镯，是定情信物吧？”

裴云舟一愣，下意识地用袖子遮了一下玉镯，耳朵尖泛起了红色：“您……怎么看出来的？”

“老婆子活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老妇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玉质通透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籽料。镯子内侧刻了字吧？我看你方才翻手腕的时候，隐约露出来几个笔画。”

裴云舟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玉镯，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取了下来，递给老妇人。他其实早就发现了镯子内侧刻着字，但一直没有仔细看过——殷九寒没说，他也就没好意思问。

老妇人接过玉镯，凑到窗前的光线下仔细端详，然后缓缓念出了上面的字：“山河远阔，人间烟火。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裴云舟怔住了。

老妇人将玉镯还给他，笑容更深了几分：“刻字的人，心里装着你呢。”

裴云舟接过玉镯，指尖轻轻抚过那行细小的字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玉镯重新戴回腕上，轻声道谢，声音有些发哑。

送走老妇人后，他坐在诊桌后面，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发了很久的呆。

那天傍晚，裴云舟提前关了医馆，去菜市场买了一尾新鲜的鲈鱼，又挑了几样殷九寒爱吃的菜，回到裴府钻进厨房忙活了一个多时辰。

殷九寒从武馆回来时，看到的是满满一桌子菜，还有坐在桌边、双手托腮看着他的裴云舟。

“今天是什么日子？”殷九寒洗了手坐下，看着满桌的菜，有些意外。

“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裴云舟给他盛了一碗汤，递到他手边，“就是想给你做顿饭。”

殷九寒接过汤碗，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追问，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说了一句：“好喝。”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晚饭。裴云舟收拾碗筷的时候，殷九寒从背后靠过来，双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低声问：“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裴云舟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轻声说：“我看到镯子上的字了。”

殷九寒的身体微微一僵。

“‘山河远阔，人间烟火。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裴云舟念完这行字，放下手中的碗，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厨房里的灯火映在他的眼中，跳跃着温暖的光芒，“这句话，是你刻的吗？”

殷九寒别过视线，耳根有些发红：“……找人刻的。我不擅长这种精细活。”

裴云舟看着他躲闪的目光和泛红的耳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他伸手捧住殷九寒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然后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要深，带着鲈鱼的鲜香和米饭的甜糯，带着傍晚厨房里温暖的烟火气。殷九寒只是愣了短短一瞬，便伸手扣住裴云舟的腰，将他拉进怀里，低头回应了这个吻。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传来元宝懒洋洋的叫声。晚风从半掩的窗扇间溜进来，吹动了挂在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一吻结束，裴云舟把脸埋在殷九寒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殷九寒，你真的很会。”

“只会对你这样。”殷九寒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夏天来临的时候，裴府后院里的药圃已经郁郁葱葱一片。裴云舟种下的薄荷、紫苏、金银花和枸杞都长势喜人，元宝最喜欢在薄荷丛里打滚，每次出来都是一身清凉的薄荷味，惹得裴云舟又好气又好笑。

殷九寒的武馆也渐渐步入正轨，收了十几个徒弟，大多是城中贫苦人家的子弟，殷九寒不收学费，只要求他们品行端正。街坊邻居提起这位殷师傅，都说他虽然面相冷了点，但为人仗义，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某个夏夜，两个人搬了竹椅坐在院子里纳凉。夜空澄澈，银河横贯天际，萤火虫在药圃间忽明忽灭。元宝趴在裴云舟膝盖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殷九寒忽然开口：“云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裴云舟摇扇子的手停了下来，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殷九寒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遥远的星空，声音很轻：“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还有另一面，或者我做了一些让你失望的事——你会离开吗？”

裴云舟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十指交握。

“殷九寒，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我想象中的你，是真实的你。你杀过人也好，你做过错事也罢，那都是你的一部分。我不会因为这些就离开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但是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瞒着我。好的坏的，都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殷九寒转头看着他，月光洒在裴云舟的脸上，他的表情认真而坦诚，没有一丝犹疑。殷九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收紧了手指，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好。我答应你。”

夜风拂过，药圃里的薄荷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萤火虫在他们身边飞舞，像是散落的星辰。

元宝在裴云舟膝上翻了个身，露出了圆滚滚的肚皮，睡得毫无防备。

这个夏天，平静而美好，仿佛可以一直这样延续下去，直到时间的尽头。